第545章 替天行道,美妇求子
这三位,一位是太中大夫、宣和殿学士盛章,气度沉凝。
另一位,乃是上一任任权知开封府事、太中大夫王革,新近才从牢狱脱身,眉宇间犹带一丝劫後余生的晦暗。
还有一位,若叫那王子腾见了,定要惊疑—正是他时常见到的东西皇城使张如晦,此刻身着便服,神色却甚是恭敬。
林灵素环视一周,於主位落座,笑道:「如今这汴京城里,只差一位蔡攸蔡学士了。
他奉旨监考春闱,分身乏术,你我便不必等他了。」
三人齐声应道:「但凭真人安排。」
林灵素目光在三人面上缓缓扫过,唇边笑意更深:「世人都以为这朝堂便是蔡太师和童枢密二人角力,可此时贫道倒真想瞧瞧,若是蔡太师、童枢密此刻在此,见到他们麾下的心腹干员,竟不约而同,齐聚我这小小道观精舍之中————该是何等情状?」
此言一出,精舍内烛影摇曳,气氛一时微妙难言。
王革长叹一声,面露愧色:「可惜下官如今失了开封府差遣,实在有愧。」
林灵素手持拂尘,淡然一笑:「王大人何须介怀?这宦海沉沉浮浮本是常事,更何况官场升黜进退,亦是常理。如今宫廷内外,都有贫道的耳目,只要圣眷未绝,有贫道在御前转圜,大人起复,只在旦夕之间。」
一旁的盛章闻言,冷哼一声,接口道:「推本溯源,你我今日之困,皆因那西门屠夫而起!」
王革明白意思,自家还算好过,好歹再有半年怕是也要卸任,对面这位盛大人才可怜,本事铁板钉钉下一任权知开封府府事的,如今怕是要等个够呛了。
於是深以为然,点头道:「正是。原本朝野上下皆以为,下一任权知开封府事非盛大人莫属。岂料半路杀出个西门来!如今盛大人要重掌府印,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这话一出,盛章的脸色更是铁青。
林灵素听得「西门」二字,眉头微蹙,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贫道眼中,原只蔡太师、童枢密二位。却不曾想,平白无故竟冒出个西门天章,三番五次,从中作梗,夺我部署,看来不除去这眼中钉早晚坏我等大事!」
且说此时秦家府中。
秦业正倚在榻上,嗽得面红耳赤,一手捧着茶锺,那茶水也泼了半盏在褥子上。
丫鬟绣橘忙上前替他捶背,一面拭泪道:「老爷这般咳得厉害,还只管坐着看书。若是小姐知道,怕不怨我们底下人伺候不周呢。」
秦业摆摆手,喘匀了气道:「不碍的。」又问:「那孽障,还没——没个回影儿?」
绣橘垂首道:「方才问过门上老周,说二爷未曾归府。」
秦业将茶锺重重搁在案上,骂道:「这孽障!莫不是又往那花街柳巷里混去?竟三日不着家,骨头轻得不知姓甚名谁了!!」
嘴里虽骂,眼中却露出不安,回头吩咐管家:「去,打发几个腿脚利索的小厮,往城外各坊、勾栏瓦舍寻摸去!若今日再不回来,便拿我帖子报开封府衙门,说是我秦家公子走失了。」
管家躬身应了个「是」,方要转身,忽见外头小厮连滚带爬地奔进来,口内乱嚷:「不好!祸事了!祸事了!二爷回来了!」
秦业猛地咳嗽几声,斥道:「怎麽说话的?既回来了,怎又说祸事了?」
话未说完,只见两个小厮架着秦锺踉跄进来,那脸上青一块紫一块,鼻梁歪着,嘴角还渗着血,衣裳撕了几道口子,一见秦业便「父亲」一声哭出来。
小厮喘着禀道:「「老爷——二爷——二爷是被人用辆没字号的黑油篷马车送回来的,到门口,掀帘子把人掼下来就走,鬼影子似的没了!」
秦业心头一紧,忙命:「快扶进里间,快拿我名帖请王太医来!」又亲自跟进去,见秦锺疼得龇牙,心下倒软了几分。
不多时王太医到了,先请了脉,又解开秦锺衣裳,细细验看伤处,又用金疮药敷了伤处,出来对秦业道:「都是皮肉伤,将养几日便好。只是令郎素来根基虚怯,此番又似受了极大惊恐,痰迷心窍,神思不属。务要静养,万不可再动气劳神,免生他变。」
秦业谢过,送了太医,回到床前,沉着脸问:「小畜生!你且从实招来!这几日死到哪里挺屍去了?惹下这天大的祸事!」
秦锺眼睛躲闪,半晌方嗫嚅道:「被一夥人掳到个黑屋子里,他们————他们们——他们只拿刀子逼着,追问姐姐的事——问姐姐小时候在府里——吃的什麽——穿的什麽——身边都有谁——又问——又问那些年——可有什麽人——来常往——或——或有什麽特别的事——」
他说到此处,声音越来越低。
秦业面色骤变,厉声问:「你说了什麽?」
秦锺只管低头揪被角。
秦业一看便知不妙,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骂:「早与你嘱咐过千遍万遍!你姐姐那些旧事,便是烂在肚里也不能对人提半字!你倒好——你这作死的孽障!竟敢——竟敢——你——
你是要气死你老子!」
秦锺忽然擡起头,梗着脖子道:「她是亲生的,我是亲生的?自小儿你就只疼她,但凡我稍有差池,不是骂便是打。我不过把知道的说几句,一些这等琐事,就算我不说,他们难道查不出来?」
秦业听罢,又气又急,咳得弯了腰,指着秦钟的手抖个不住:「查——查出来——也只叫人——心里存个疑影儿!你姐姐的身世——外头本就有些风言风语——又能如何!」
「可你——你这蠢猪!把小时候那些见不得光的细枝末节——那桩——那桩要命的事——也捅了出去!他们便能顺藤摸瓜,连到那桩天大的干系上头!倘或——倘或你姐姐因此被牵连——
有个三长两短——你叫我——叫我死後——有何面目见恩人!」说着竟落下泪来。
秦锺仍不服气,又觉委屈咕哝道:「恩人恩人,不过是————」
秦业暴喝一声:「还敢犟嘴!」
正要再骂,忽见绣橘进来禀道:「老爷,那水月庵的智能儿师父来了,在门外求见,说————说找二爷。」
秦业一听,如遭雷击,回头瞪着秦锺,恨得咬牙:「好个下流没脸的东西!你不在家这些日子,竟还与那庵里的姑子勾缠不清!如今人家找上门来,你是要存心要气死我秦家满门,好去当那秃驴的野汉子不成?」
越说越怒,顺手抄起门边的门门,劈头盖脸又打了下去,秦锺一身是伤躲闪不了,被打得嗷嗷直叫,屋里一时大乱。
秦业打了几下方觉头晕目眩,眼前发黑,身子晃了晃,手中掸子「啪嗒」落地,整个人往後便倒。
管家和绣橘赶紧上前搀住,连声叫「老爷」。
秦业只觉胸口闷疼,耳边嗡嗡作响,恍惚间似看见秦可卿年少时的影子,又似听见那恩人临别时的哀求,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来,竟一口气没接住,昏了过去。
屋里丫鬟小厮慌作一团,只留下秦锺趴在床上,呜呜地哭,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悔的。
七月西夏。
宫灯映照,殿阁沉寂。
曹贵妃生得端丽无俦,眉宇间自有一股母仪天下的雍容,偏生那唇上一粒朱砂痣,生在嘴角微微斜处,恰似熟透的樱桃上沾了一滴露珠,端正之中便透出十二分妖娆来。
恰似牡丹国色,偏生带了夜来香的魅惑。
她莲步轻移,至祖父案前,温声道:「祖父,夜已深沉,孙女该回宫了。您也早些安歇,莫要太过劳神。」
曹勉头也未擡,目光仍胶着於案头军报,笔走龙蛇,只口中喟叹:「痴儿,你哪里知晓。晋王此番谋算精绝,料定那南朝名将刘法必走此路,已倾国中精锐设下天罗地网。」
「此计若成,定叫大宋折损擎天巨擘,自此元气大伤,再无力西顾。那时节,我西夏和谈方有实据,百姓也得以喘息生养————」
他笔锋一顿,擡首望向虚空,眼中精光闪动,「你爷爷我,身受先帝爷托付,执掌这沿边诸榷场的贸易命脉,当今圣上又恩典浩荡授了太尉之职。」
「此番倾国突袭,那一应粮秣辎重,车马兵甲,哪一样不要我弹精竭虑、亲力亲为调度周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正是肝脑涂地之时,岂敢言歇?但求报陛下知遇之恩於万一罢了!」
曹贵妃闻言,面上哀戚之色顿生,如笼轻烟。
她首微垂,那端庄的仪态便染上几分楚楚,眼圈儿便红了,声音带着哽咽:「爷爷说的这些大道理,孙女岂不知?先帝恩遇,陛下倚重,自是爷爷的本事。只是————我爹爹去得早,这世上,孙女————孙女就爷爷一个骨肉至亲了。」
她绞着手中的帕子,泪珠儿在眼眶里打转:「孙女只盼爷爷福寿绵长,也好让孙女多侍奉几年,略尽一点晨昏定省的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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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勉这才转过头来,脸上浮起慈和的笑容,目光温煦如春阳:「痴儿!痴儿!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谁能不死?你这片孝心,爷爷心里是知道的。」
言罢,那慈和之色倏然一敛,面容肃穆如铁:「你当爷爷不欲多享几年清福麽?只是————你看这凉州地界,汉民日增,愈发稠密,薛元礼那老儿又深得陛下信重,力主将汉学奉为国学,推行儒制。此乃百年大计,然则————」
他压低了声音,声音沉重,「越是如此,我们这些汉臣在西夏,便越是如履薄冰,如临深渊!那些藩学旧贵,哪个不将爷爷与薛元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幸得朝中尚有几位有远见的宗室皇亲支持,否则,我等汉家子弟,在这西夏国中,动辄得咎,稍有不慎便是倾家灭族之祸,万劫不复!」
「只是—」曹勉话锋一转,目光锐利地盯着孙女,「正如你方才所言,我曹家如今最大的隐忧,不在你父早亡,而在於你—腹中空空,膝下无子!」
曹贵妃颊上募地飞起两朵红云,艳若桃李,眼神却带着一丝难堪与委屈,低声道:「非是孙女不尽心————只是陛下————陛下如今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孙女————哪里得近天颜——他如今一心只在青灯古佛座前,连後宫都少进,孙女便是想尽法子,又能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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