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八章:太史令
“来,周大人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驱散寒意。”
论官职品级,左岩的太史令职位比萧长吏还要高出半级,却始终谦和待人,主动唤他一声周大人,这并非全然是客套虚礼,他深知周之栋品性正直,务实肯干。
只是上一任郡守离任后,周之栋便失去了施展抱负的依仗,前任郡守孙浩然惜才,深知他性情耿直不善逢迎,临走之时便特意为他安排了这份不上不下的闲职,只为保全其身。
“多谢左大人。”
周之栋双手接过热茶,滚烫的温度透过杯子暖透掌心,却驱散不了心底的冷意,眉头依旧微微蹙着。
左岩缓缓开口,一语道破关键:
“周大人应当是从积雪厚度变化中,察觉出今年降雪的异常了吧?”
周之栋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左大人也发现不妥了?”
左岩轻轻点头,沉声说道:
“城内主街与郡守府周边,积雪日日有人清扫日日洁净,旁人根本看不出分毫异样,只当是往年的寻常冬雪。”
“但我太史令署的后院,特意留了一片空地,我早已叮嘱下人不许清扫,院中积雪的深浅,便是这场大雪最真实的模样。”
“时至今日,此处积雪早已远超往年最大暴雪的厚度,且落雪至今未曾停歇,我虽无法夜观星象推演祸福,却也能断定,今年这场大雪应会异常凶险。”
周之栋闻言,语气愈发急切:
“左大人既然早已察觉,可曾向郡守大人禀报此事?”
左岩微微摇头:“尚未禀报,看周大人的神色,想来你已经向郡守提及,只是他全然不以为意,置若罔闻。”
周之栋默然长叹一声,这一声无奈的叹息,便是所有的回答。
左岩抬手轻捋胡须,满脸无奈地叹息道:
“如此,我便没必要再多费口舌了,平阳郡众人见惯了冬雪,唯有积雪堆至齐腰深超三尺,人人切身受难,才会惊觉灾祸降临,眼下这般雪景,在众人眼中,实在算不得什么凶险。”
“再者说,即便我等直言禀报,郡守也全然相信,他又能做些什么?难道会破例开仓,给百姓多分粮食赈济吗?”
“底层百姓连饱腹的粮食都没有,就算有取暖的柴火,又有什么用处?终究熬不过寒冬。”
周之栋眉头紧锁,心中五味杂陈,左岩所言句句属实,可这般消极认命、袖手旁观,终究不是为官本心。太史令专司天时天象,所言预判更具公信力,未必不能撼动郡守的心意。
“若是上一任孙郡守尚在,无需我等进言,他定然早已察觉隐患,然后提前筹备了……”
左岩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话说到这里,周之栋已然彻底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
新任郡守未必没有察觉到雪灾的隐患,只是一场连年大旱,早已让他焦头烂额心力交瘁,他再也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应对一场接踵而至的雪灾,况且无论旱灾还是雪灾,受损受难的终究是底层百姓,撼动不了城中的权贵和富商分毫。
此刻揭露灾害隐患,非但无益,反而只会给郡守增添无尽麻烦。
周之栋此刻才后知后觉幡然醒悟,自己贸然向郡守进言预判灾情,无异于强行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对方非但不会感念自己的忠心劝谏,反而会心生厌烦,刻意打压,也难怪今日一早,自己的俸禄便被无端减半。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寒气,又缓缓吐出胸中郁气,满心悲凉。
“唉……这场雪灾,怕是要活活冻死饿死无数百姓了。”
这一声叹息里,藏着无尽的无力与心酸。
左岩亦是应声长叹,语气萧瑟:
“今年因灾殒命的百姓还少吗?上位者皆漠然置之,你我区区微末小官,又能奈何?”
周之栋心中清楚,左岩口中的上位者,便是大齐那位高高在上的陛下:齐武帝!
秦州爆发特大旱灾,田地干裂颗粒无收,引发大面积饥荒,无数百姓流离失所、被迫沦为流民,可当朝圣上对此视而不见,任由饥民走投无路、心生怨怼,最终被逼得揭竿而起、聚众造反。
罢了!
郡守不急,州牧不急,陛下更是漠然漠视,他一个小小户曹,就算豁出一家老小的性命拼死劝谏,又能改变得了什么?终究是螳臂当车徒劳无功。
周之栋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满心苍凉。
左岩见状,再度为他斟满热茶,无奈出声安抚:
“周大人,世道如此,你我只求恪守本分,保全自身与家人不受灾祸波及,便已是万分难得,你说对吧?”
周之栋起身郑重拱手行礼:“多谢左大人点拨解惑,下官不多打扰,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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