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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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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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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腐坊的孙寡妇,手艺好,做的豆腐又嫩又滑。

  她说了一条街的人。

  那些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昨天……”小女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昨天我听见李老板在喊……喊救命……然后就没声了。王爷爷的笛子……再也没响过。陈奶奶的猫……在叫,叫得很惨……”

  她说不下去了。

  开始抽泣。

  母亲紧紧抱住她。

  黑暗里,有人也在哭。

  是陈秀娥。

  “我家布店……就在这条街东头。”她哽咽着说,“我爹,我娘,我弟弟……都在店里。鬼子来的时候,我爹让我从后门跑……我跑了……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让我快跑……别回头……”

  她放声大哭。

  哭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

  这一次,没有人阻止她。

  因为每个人都想哭。

  哭那些死去的人。

  哭这座死去的城。

  哭自己还活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记下他们的名字。”老郑说,“都记下。张小妹,你接着说。还有谁?”

  小女孩擦了擦眼泪,继续说。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

  每说一个名字,黑暗里就多一分沉重。

  张富贵,王翠花,李老板,王爷爷,陈奶奶,老刘,孙寡妇……

  一个个名字。

  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

  林征听着,记着。

  不是用笔。

  是用心。

  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

  如果他能活下来。

  他一定要写下来。

  让全世界知道,在南京,有这样一些人,曾经活过。

  然后,在1937年12月,死了。

  第四天:感染

  林征开始发烧。

  伤口感染了,体温迅速升高。他感到浑身发冷,即使裹着破棉被,依然在发抖。额头烫得能煎鸡蛋,意识开始模糊。

  “他不行了。”李有田说。

  “还有救。”老郑的声音。

  然后是冰凉的东西敷在额头上——是浸了水的布。

  “白酒还有多少?”老郑问。

  “半瓶。”

  “全用上。”

  又是刀割的剧痛,又是火烧的灼热。

  林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

  他梦见了很多东西:

  梦见张二狗死在北大营的月光下。

  梦见李振良说“会赢的”。

  梦见赵铁山砍了八个鬼子。

  梦见陈树生说“我是中国人”。

  梦见王石头抱着弟弟死在洪水里。

  梦见周文彬让女儿好好读书。

  梦见***说出自己的名字。

  梦见徐国强微笑。

  梦见沈默喊“常德还在”。

  梦见陈阿福望着星空。

  梦见王小栓说“天亮了”。

  然后,他梦见自己。

  不是周水生。

  是林征。

  那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写着这些人的故事。

  “醒醒。”老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我……还活着?”林征声音嘶哑。

  “暂时。”老郑说,“但如果你再发烧一天,就不好说了。”

  “那……怎么办?”

  “听天由命。”老郑说,“或者,赌一把。”

  “赌什么?”

  “赌外面有药。”老郑说,“我知道街上有间中药铺,老板是我老友。如果铺子没烧,如果药柜没砸,或许能找到消炎的草药。”

  “您要去?”林征震惊。

  “我去。”老郑说,“你这条命,是我救的。要死,也得我同意。”

  “可是……”

  “没有可是。”老郑站起来,“老张,小李,你们守好这里。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就当我死了。别出来找我。”

  “郑掌柜!”陈秀娥喊。

  “闭嘴。”老郑说,“我六十七了,活够了。你们还年轻,得活着。”

  他移开地道口的石板,钻了进去。

  黑暗重新降临。

  这一次,黑暗格外沉重。

  因为少了一个人。

  少了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依然坚定、依然愿意救人的老人。

  时间过得很慢。

  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林征在发烧中煎熬,听着外面的声音:

  枪声依然零星。

  惨叫依然断续。

  火焰依然在烧。

  但这一次,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

  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

  水珠从墙壁渗下,滴答,滴答。

  还有……自己的心跳,虚弱,但还在跳。

  他在等。

  等老郑回来。

  或者,等死亡降临。

  第五天:归来

  石板被移开时,天应该还没亮。

  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

  一个身影爬了进来,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

  “郑掌柜?”李有田试探着问。

  “嗯。”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点蜡烛。”

  火柴划亮。

  蜡烛点燃。

  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

  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老郑浑身是血。

  不是他自己的血——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

  是别人的血。

  溅得满身都是。

  “您……”陈秀娥捂住嘴。

  “别问。”老郑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药找到了。”

  布包里是几样草药:金银花、连翘、蒲公英,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

  “中药铺被烧了一半,药柜砸了,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老郑一边说,一边捣药,“老板死了,躺在柜台后面,脖子上有刀痕。我给他磕了个头,拿了药。”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药捣好了,敷在林征的伤口上。

  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高烧似乎退了一些。

  “外面……怎么样了?”李有田问。

  老郑沉默了很久。

  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

  “街上……全是尸体。”他终于开口,“堆在路边,像柴火。有些被烧焦了,黑乎乎的,看不出人形。有些被狗啃过,残缺不全。”

  “中华门那边……有坑。很大的坑,里面填满了尸体。日本人正在埋,但埋不过来,就浇上汽油烧。”

  “秦淮河……水是红的。漂着尸体,男人,女人,孩子,都有。”

  他说得很慢。

  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回来的时候……看见三个日本兵,在街上追一个姑娘。姑娘跑掉了鞋,光着脚,跑得很快。但前面是死胡同。”

  老郑停下来,闭上眼睛。

  “然后呢?”陈秀娥颤抖着问。

  “然后我开枪了。”老郑睁开眼睛,“三枪,三个鬼子。姑娘跑了,不知道跑没跑掉。”

  他说得很平淡。

  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带着枪伤,在尸横遍野的街上,开枪救了陌生人。

  “您……不怕被抓住吗?”李有田问。

  “怕。”老郑说,“但更怕晚上做噩梦,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

  蜡烛燃尽了。

  黑暗重新降临。

  但这一次,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有光。

  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人性的光。

  微弱。

  但坚定。

  第六天:希望

  “我听见……有人说话。”

  张小妹突然说。

  “什么?”老郑警觉。

  “不是日语。”小女孩侧耳倾听,“是中国话……在唱歌。”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果然,从很远的地方,隐隐约约传来歌声: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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