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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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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捷报频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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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大王……”

  高郁的目光垂了下去。

  马殷知道他要说什么。

  他亲手把自己的三万精锐送去了朗州。

  送去打雷彦恭。

  打一个蛮子。

  一个躲在山里头的蛮子。

  而就在他把刀扬向雷彦恭的那一刻,刘靖从背后捅了他一刀。

  “怎么办?”

  马殷问。

  “守。”

  高郁只说了一个字。

  “潭州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大王手中尚有五千府城守军。加上从各处陆续回防的援兵,拼凑一万人守城不成问题。”

  “等李琼回来。”

  语气很稳。但马殷听得出来,这种稳是硬撑出来的。

  “只要李琼的三万人赶到,局势便能逆转。三万主力加上潭州坚城,就算刘靖的兵翻了山过来,他也啃不动。”

  马殷盯着高郁。

  “李琼什么时候能到?”

  “最快……八天。”

  八天。

  马殷靠回了椅背上。

  八天。

  他得扛八天。

  哪个守醴陵的将领做到了……

  可他呢……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手指上那圈布条已经渗出了血。

  “去。”

  声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种粗豪有力的腔调。

  “去替我盯着城防。城里的兵全拉出来。不够的,从各衙门的差役、牢子、更夫里头征。能拿刀的都给我拉上城头。”

  “是。”

  高郁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大王。宁国军的天雷……若守城时遇上了……臣也不知该如何应对。”

  马殷没有回答。

  高郁推门出去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铜漏壶的滴水声。

  “嘀嗒。嘀嗒。”

  马殷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胡楂子扎手。

  什么时候开始不刮脸了?三天?四天?

  他忽然伸手拉开了书案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里头东西不多,几块旧印章,一封发黄的家书。

  还有一样东西。

  一块旧甲片。

  锈迹斑斑。边沿豁了几个口子。

  铁皮薄得只剩两层纸厚,锈色暗红,像干透了的陈年血渍。

  三十年前从蔡州带出来的。

  当初跟着孙儒南下。

  从蔡州到淮南,从淮南到江南,一路上死人比活人多。

  他从一具无名尸体身上扒下来的甲。就这么一片甲,护了他半条命。

  那年他二十二。

  给人做木匠活的穷汉。

  攒了半辈子的力气,力气没处使,全用在了杀人和扛旗上。

  从蔡州杀到淮南,从淮南杀到江南,从江南杀到湖南。

  一路杀过来,踩着尸体爬上了节度使的位子。

  马殷把甲片翻来覆去地看。

  甲片上的铁锈在油灯光下发着暗红的光,跟舆图上那几个血圈一个颜色。

  那个姓刘的年轻人今年多大?

  二十出头。跟他当年从蔡州出来的时候差不多。

  但那个年轻人手里的东西,他看不懂。

  天雷他看不懂。

  四路出兵的算计他看不懂。

  连那个叫《洪州日报》的纸片子他也看不懂。

  马殷把旧甲片攥在掌心里。铁锈的细末嵌进了掌纹的沟壑中。

  攥了好一会儿。

  松开手。把甲片放回了抽屉里。

  伸手拿起那方铜虎镇纸。重重搁回了书案上。

  “咚”的一声闷响。

  ……

  朗州至潭州的官道上。

  李琼的三万大军正在倍道急行。

  “倍道急行”这四个字,说出来轻巧。可放在六月酷暑的朗州山路上,就是一个字。

  熬。

  日头毒辣。

  官道两旁是密不透风的丛林。

  树冠遮住了大半的天空,但从缝隙里漏下来的阳光照样能把人晒脱皮。

  空气闷得像蒸笼,汗出了一层又一层,擦都擦不过来。

  三万人的队伍拖了十几里长。

  走在前头的是轻装步卒。他们扛着枪、背着盾、挎着横刀,在碎石路面上走得脚底冒烟。

  有些人的草鞋已经走烂了,光脚踩在滚烫的碎石上,每一步都嘶嘶地吸凉气。

  中段是辎重队。

  粮车、军械车、帐篷车,一辆接一辆。

  车轮碾在碎石上“吱嘎吱嘎”地响。

  拉车的骡子累得直喘粗气,嘴角淌着白沫。

  后尾是殿后军。

  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传来窸窣的响动。

  是蛮兵。

  雷彦恭的峒僚兄弟。

  楚军打得雷彦恭龟缩不出。

  可这帮蛮子像记仇的野狗!

  你打完了转身就走,他不追上来咬你几口?

  不可能。

  白天行军的时候,两旁的林子里时不时飞出几支冷箭。

  箭射得不准,但够恶心人。

  箭头上涂了粪汁。

  中了箭的兵卒不一定死,但伤口会发炎溃烂。

  六月天,又闷又热,伤口长不了一天就开始化脓。

  “直娘贼!”

  殿后军里一名叫赵四的老卒骂了一声,伸手拔掉了射在身旁一棵树干上的箭矢。

  箭头上裹着一层黄绿色的黏稠东西。

  这种打法算得上耍无赖。

  你追,人家往林子里一钻,摘了鞋光着脚在密林里跑得比猴还快。

  追不上,追进去了也找不到人。

  反倒是自己的兵散了队形,被蛮兵一个个摸掉。

  夜里更要命。

  刚睡下。

  远处的山头传来锣鼓声和号子声,嗷嗷叫。

  叫了一炷香就停了。

  等你刚闭眼——又叫起来了。

  一夜三四回,没人睡得着。

  今天是撤军的第三天了。赵四两眼下面挂着两团青黑。

  他打了个哈欠。

  前面的路窄了。两山之间夹着一条不到两丈宽的石板路。两旁的山壁上长满了藤蔓和苔藓,湿漉漉的,滴着水。

  赵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窄道。

  蛮兵最喜欢在窄道上搞事。

  果不其然。

  刚走进窄道,头顶上传来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滚石!!”

  前面的人嚎叫着往后退。

  三块磨盘大的石头从山崖上滚了下来。砸在路面上,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石头不多。就三块。

  砸死了一个人。压伤了两个。

  但整支队伍因此停下来了。

  清路。布防。搜山。

  一停就是半个时辰。

  赵四蹲在路边的石头上,从水囊里倒了半口水在掌心,把一块石头一样的干饼沾湿了,掰成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

  嚼着嚼着,他心里头又开始不踏实了。

  跟蛮兵没关系。

  蛮兵骚扰嘛,恶心归恶心,死不了人。

  是别的。

  来的时候,打雷彦恭,打得多痛快。

  两战两胜,眼看着就要破城了。

  结果一纸军令,全撤了。

  为什么撤?

  大帅不说,将校们也不说。

  但军中到处传,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后院起火了。有人打湖南了。”

  谁?

  赵四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

  大帅李琼的脸色,比他二十年来见过的任何一次都难看。

  那种难看不是愤怒,是慌。

  连大帅都慌了。

  赵四把没啃完的半块干饼塞回腰间的布囊里。

  远处的山头又传来锣声了。

  “直娘贼……”

  他骂了一声,站起身,跟着前面的队伍继续走。

  脚底板疼得像被火烫了。

  但不能停。

  ……

  入夜。

  赵四等士兵歇下之后,官道旁边一棵老油桐树下面,李琼独自坐着。

  身旁只有一名掌灯的亲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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