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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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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劝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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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认得这块玉。

  上一次见,还是大半年前在潭州帅府的军议上,马賨就坐在他对面。

  姚彦章把玉佩翻了个面。

  背面光滑如镜,但靠近边缘处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道裂纹他也见过。

  据说是与人厮杀,玉佩磕在了刀柄上磕裂的。

  马賨舍不得扔,继续贴身佩戴,还在裂纹上抹了一层桐油,免得继续开裂。

  是真的。

  这块玉佩是真的。

  姚彦章把玉佩攥在掌心,攥了一息。然后他拆开了帛书。

  帛书不长。

  字迹粗犷豪放,撇捺外放,结体偏扁,是马賨的手笔。

  姚彦章见过马賨的字。

  信上写的不是文绉绉的官话。

  是蔡州人说话的口吻。有几处甚至用了许州方言里才有的俚俗之语。

  姚彦章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信的开头是这样的——

  “彦章兄如面。兄长于城破之夜率牙兵突围,遇伏不幸身亡。吾被擒后,蒙刘靖宽宥未杀,关在帅府偏院,衣食尚可,身边尚留两个旧从侍奉。只是行动受限,与外界消息断绝。”

  看到“兄长遇伏不幸身亡”这一句的时候,他握着帛书的手指骤然收紧了。

  他继续往下看。

  “潭州城破后,刘靖入城并未大肆杀戮。城中铺子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我在偏院的窗棂看得见外头的街面,比兄长在时还太平些。”

  又往下。

  “趁看守不备,托我身边的旧从冒死带出此信。随信附上吾随身玉佩,你认得的。”

  “如今大势已去。兄长不在了,李琼败了,岳州也撑不了多久。继续死战,不过是让弟兄们白白送命。刘靖已允诺,凡归降者,官职不变,兵权暂留,家产不抄。彦章兄若肯解甲,你我兄弟日后还能在一处喝酒。”

  信末。

  “彦章兄,你我从蔡州杀到湘南,什么场面没见过。你是聪明人,想必局势如何比我更清楚,大势已去,何必让弟兄们陪葬。”

  “望珍重。”

  “賨,顿首。”

  姚彦章把信从头到尾看完了。

  心中已是惊涛骇浪,但面上却古井无波。

  他把帛书合上。

  “大势已去……”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翻了一圈又一圈。

  从马賨嘴里说出来,跟从别的什么人嘴里说出来,味道完全不一样。

  是劝告。

  是一个已经放下了的人,在劝另一个人也放下。

  然后他又想到了谢老三转述的那句话。

  “那人还托我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信末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一前一后,一纸一口,两句话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如果信是马賨亲笔写的,口信是马賨的旧从转述的。

  那这句话,就是马賨反复叮嘱、生怕姚彦章听不进去的掏心窝子话。

  如果信是刘靖伪造的呢?

  那“聪明人”三个字就是另一层意思了。

  那是刘靖在借马賨的嘴,居高临下地点他姚彦章!

  形势到了这个地步,聪明人该怎么做,自己掂量。

  不管是哪一种——

  都让人心里发堵。

  他把帛书推了过去。

  “你自己看。”

  周述双手接过帛书,展开。

  一行一行地读。

  读完了。

  周述合上帛书,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长,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这……”

  他抬起头看着姚彦章。

  “这可能是刘靖使的诡计。”

  姚彦章没有接话。

  周述的语速快了几分。

  “或许大王并没有身死。刘靖手里捏着马賨,要伪造一封信不难。”

  “笔迹可以模仿,信物也可以是从马賨身上搜出来的。甚至这封信,可能就是刘靖逼着马賨写的。”

  “只要马賨被俘了,刘靖就可以用他做饵。这封信的目的,不是宣告大王的死讯——而是动摇衡州军心。”

  他还想再说下去,但看见姚彦章的脸色后,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姚彦章没有反驳他。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

  灯影在他脸上明灭不定,那双眼睛望着案上的玉佩。

  “不无可能。”

  他开口了。

  周述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但也未必全是假的。”

  后半句话,又把刚放下的心提了起来。

  “刺史——”

  姚彦章抬手制止了他。

  “你方才说得对。这封信确实可能是刘靖伪造的。笔迹可以仿,信物可以夺,辞藻可以捏造。”

  “但有两桩事,做不了假。”

  周述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姚彦章用下巴朝案上的玉佩点了点。

  “第一桩。马賨的贴身玉佩。若是马賨尚未失陷,他绝不会将此物假手于人。无论如何。”

  “这块玉佩出现在传书之人手里,只能说明一件事——马賨已经被俘了。而且被搜了身。搜检极严。连贴身的佩饰都没留下。”

  周述的面色又沉了一层。

  “马賨被俘,这一点,多半不假。”

  姚彦章又伸出一根手指。

  “第二桩。信上有一句话——‘城中市肆已重新开张,官府贴了告示在量田亩、换地契。换契之民,街头排成长龙。’”

  他看着周述。

  “如果这封信是刘靖伪造的劝降书,他大可以写‘刘靖仁德布施、百姓夹道欢迎’之类的粉饰之词。”

  “但信上写的不是这些。信上写的是‘量田亩、更易地契’。”

  “这种说法,不像是替刘靖歌功颂德。倒像是……一个被关在偏院里的俘虏,隔着窗棂往外看,随口描述了自己看见的东西。”

  周述的呼吸微微一滞。

  “量田。更易地契。”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周述的脸色彻底变了。

  量田换契。

  那不是攻城略地,不是劫掠。

  不是一支军队打完仗之后的烧杀抢掠、横征暴敛。

  那是经略。

  那是一个打算开基立业的霸主,在打完仗之后做的第一件事。

  清丈田亩。发放新地契。恢复市井营生。

  刘靖对潭州做的事情,跟他当年在洪州做的一模一样。

  这意味着,在刘靖眼里,这场仗已经打完了。

  潭州不是用兵之地,是他的治下州郡。

  他已经开始牧民了。

  唯一还在死撑的,只有姚彦章。

  这个推断比“大王已死”更让人绝望。

  因为“大王已死”是一个可以存疑的消息。

  但“潭州已经在量田了”,如果是真的……

  那就是一个铁打的定局。

  定局比流言更诛心。

  窗外传来远处更鼓的声音。

  沉闷的“咚——咚——”声穿过夜色。

  二更天了。

  “至于大王……”

  姚彦章的目光落在帛书上。

  他旋即问道:“岳州可有消息传来?”

  周述摇头,说道:“自刘靖大军围困潭州府后,岳州与衡州的数条官道被阻隔,消息来往不便,这段时日暂无消息传来。”

  姚彦章微微颔首,继续自顾自的说道:“城破那夜的事,我没有亲见。”

  “那种局面下,大王是死是活、是走脱了还是被擒了,谁也说不准。”

  “信上说大王已死。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

  “我分不清。”

  分不清。

  周述听出了这三个字背后的沉重。

  不是犹豫不决。

  是真的分不清。

  潭州破了。

  马殷失踪。马賨被俘。高郁不知去向。

  岳州的消息断了。李琼的消息也断了。

  他姚彦章退守衡阳,像一座孤岛浮在惊涛骇浪之中。

  四面八方全是迷雾。

  他抬起手,把玉佩拿了起来,在指间翻转了两下,又放回了案上。

  周述犹豫了片刻。

  “刺史……那咱们,该如何决断?”

  姚彦章站起身,走到正堂侧墙上挂着的那幅衡州舆图前。

  他的目光从衡阳的位置出发。

  湘江。湘潭。潭州。

  潭州已经不是楚国的了。

  往东移动。茶陵。

  茶陵也不是了。

  往南。郴州。

  郴州……

  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正在桂阳一带。

  张佶虽然在连州大败了岭南军,但他赶到郴州还要时日。

  而卢光稠的那两万人,究竟是在替刘靖打前锋,还是自顾不暇……

  他不知道。

  岳州。巴陵。

  岳州的消息断了。

  这是最让他不安的。

  唯一还可能通行的是走湘江水路。

  但宁国军攻下潭州后,刘靖必然会在湘江中游设置关卡和游弋哨船,封锁江面。一条小舢板都未必过得去。

  换言之,他现在成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孤军。

  南面有虔州兵和可能北上的张佶,但指望不上。

  张佶和卢光稠打起来了,一时三刻断难分兵。

  北面有许德勋的水师,但消息不通,连许德勋现在作何打算都无从得知。

  东面是宁国军。

  季仲加柴根儿,一万多人屯在茶陵方向,随时可能西进。

  西面是朗州,雷彦恭。

  姚彦章冷哼了一声。

  雷彦恭是什么豺狼秉性,他比谁都清楚。

  如今李琼败了、马殷失踪了,雷彦恭不趁火打劫才怪。

  四面皆敌。

  姚彦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衡阳的位置上。

  衡阳。

  只剩下衡阳了。

  城大墙厚。

  衡阳城原有存粮九千余石。

  加上城中一万五千余百姓,合计三万张嘴,每日靡费约一百五十石。

  满打满算,扣除损耗鼠咬,撑五十日。

  五十日之内,如果没有援军,没有粮秣接济……

  衡阳就会断粮。

  够守。

  但守多久?守到什么时候?

  守到张佶赶来?

  张佶在郴州,跟卢光稠还在周旋。

  他要先解决卢光稠的两万虔州兵,再北上衡阳,最快也要……

  不好说。也许半个月。

  也许一个月。也许更久。

  而这期间,刘靖只需要从潭州分兵一万南下,就能把衡阳围得铁桶一般。

  城里一万三千人坐吃山空,粮草日渐稀少,士气日渐低迷。

  外无援兵。内乏粮草。

  死路。

  他又想到了案上那封信。

  “你是聪明人……”

  是啊。

  聪明人。

  聪明人看得清形势,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抽身。

  但聪明人也知道——

  三十年。

  他跟了马殷三十年。

  从蔡州杀到湘南,从一个执戟的牙兵干到一方刺史。

  马殷待他不薄。刚收到一封不知真假的信,就递了降表……

  那他姚彦章这三十年的交情算什么?

  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

  “你问我该如何决断。”

  他看着周述。

  “眼下局势不明。大王是死是活,我说不准。岳州什么动向,我不知道。张佶何时能来,我也拿不准。”

  他把帛书折好,连同那枚玉佩一起塞回了皮囊里。

  “贸然降了,万一大王还活着呢?”

  周述微微点了点头。

  “但若死撑不降——”

  姚彦章的声音又低了半分。

  “万一大王真的已经不在了呢?万一岳州那边许德勋已经降了呢?”

  “我带着弟兄在衡阳死守,守到最后弹尽粮绝,城破人亡。”

  “弟兄们的命,又算什么?”

  他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再等等。”

  “等什么?”

  “等消息。”

  姚彦章的目光定了下来。

  “岳州那边,不可能永远没有消息。许德勋手里有两万水师,他不可能对潭州失陷毫无应对。不管他是战是降是逃,总会有动静。”

  他伸出三根手指。

  “给我十日。十日之内,想办法往岳州方向派人。不走官道,走山路、走水路、走猎户踩出来的野径。我不管你用什么法子,给我弄到巴陵那边的消息。”

  “三桩探报。”

  “其一,大王究竟是否到了巴陵。”

  “其二,许德勋意欲死战还是屈降。”

  “其三,李琼残部如今退守何处,尚余多少兵马。”

  “这三桩探报,十日之内至少探明一桩。”

  周述拱手。“下官这就去安排。”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那谢老三……”

  “继续关着。酒肉供着,不要为难。也不许他与外人通气。”

  姚彦章的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余地。

  “还有——那封信里的言辞,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谁若走漏了风声,军法从事。”

  “下官明白。”

  周述悄声拉开堂门,退了出去。门扇重新阖上。

  堂里又只剩姚彦章一个人了。

  窗外的更鼓又响了,三更。

  夜风卷着院中老槐树的枯叶,在窗棂上“簌簌”地刮了几下。

  姚彦章独自坐在案前,看着那只牛皮小囊。

  囊里装着一封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信。

  和一块一定是真的玉佩。

  信上说“你是聪明人”。

  口信也说“将军是一个聪明人”。

  他不知为何,脑中生出些荒唐念头。

  若难得糊涂……

  又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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