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秣马残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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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还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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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临行前,王镕特加叮嘱判官周式:“至幽州,当执礼甚恭,言辞当卑微。”

  “此人刚愎,顺之则喜,逆之则怒,你越是卑躬屈膝,他越是忘乎所以。”

  周式领命而去。

  义武的张审素则在启程前找王处直求取一方上好紫石砚和一幅前朝名士的画障,充作贺礼。

  王处直颇为肉痛,却还是忍痛割爱。

  “欲取之,必先与之。”

  张审素劝道。

  “使君且忍耐几时。”

  “待刘守光自取灭亡,此番耗费,他日必加倍取偿。”

  而今,五镇使节齐聚幽州正堂,一番筹谋,就此发端。

  周式当先起身,双手奉上一份盖着成德节镇大印的表章。

  “幽州刘公,德被苍生,威镇河朔。”

  “柏乡之后,天下侧目。”

  “吾主王公久仰刘公威名,特遣下官奉表,恭请刘公受‘尚父’之号,以安河北,以定四方。”

  他的语声虽轻,却字字铿锵,抑扬顿挫,闻之甚是恳切。

  尚父。

  此二字在堂中震荡。

  刘守光双眸精光大盛。

  尚父之号,非比寻常。

  溯其渊源,最早出自周朝。

  武王伐纣之际,尊姜太公吕望为“尚父”,意为“可尚可敬之父”。

  此后数千载,唯有寥寥数位功勋卓著的权臣方能获此殊荣。

  大唐一朝,汾阳郡王郭子仪平定安史之乱,再造社稷,德宗皇帝亲赐“尚父”之号,朝野内外无不钦服。

  如今,五镇联名奉表,共尊刘守光为尚父,这等殊荣,岂非与郭令公比肩?

  刘守光接过表章,展开细阅。

  表文辞藻华艳,极尽颂扬之能事,将刘守光比作周公、比作霍光、比作郭子仪,溢美之辞,无所不用其极。

  他一面看,一面微微颔首,唇角笑意愈盛。

  张审素继之,奉上义武节度使王处直的表章与贺礼。

  “吾主王公言道,河北之安危,系于刘公一身。”

  “刘公受尚父之号,乃众望所归,天命所在。”

  说罢,他命随从将那方紫石砚与画障呈上。

  刘守光瞥了一眼紫石砚,伸手摩挲片刻,面露满意之色。

  “义武有心了。”

  横海的刘继威、魏博的韩正时、昭义的崔元翰依次上前,各自奉上表章与贺礼,措辞皆极尽恭敬,姿态皆甚卑微。

  五份表章,五份贺礼,尽陈于刘守光案前。

  堂下鸦雀无声。

  刘守光将五份表章一一翻阅完毕,轻轻搁在案上,轻击几案。

  他环视堂下诸人,面上的得意之色已然溢于言表。

  “诸位远涉道途,甚劳顿矣。”

  他站起身,踱至堂中,负手而立。

  “尚父之号,本王愧不敢当。”

  “然诸镇厚意如此,本王若一味推辞,倒显得却之不恭。”

  他顿了一顿。

  “柏乡之后,朱温——不,朱温已然暴毙。”

  说到这里,刘守光嗤笑一声。

  “堂堂梁帝,竟被亲子弑杀于寝宫之中。”

  “此等无伦之辈,亦配称孤道寡?”

  堂下五镇使节低眉垂首,无人接话。

  刘守光的语气愈发骄狂。

  “梁国势微,河东不过偏居太原一隅,晋王虽勇,终归年少。”

  “放眼河北,孰之兵马最盛?孰之疆域最广?”

  他反手指己。

  “舍我其谁。”

  周式暗自在袖中攥了攥拳头。

  他临行前,王镕反复叮嘱过他,无论刘守光出何等狂悖之言,都不要露出半分异色。

  “刘公所言极是。”

  周式恭声道。

  “河北之主,非刘公莫属。”

  刘守光哈哈大笑。

  笑声在正堂内震荡,震得梁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好!”他重重一拍案几。“尚父之号,本王受了!”

  当日,刘守光于府中大摆筵宴,款待五镇使节。

  席间觥筹交错,丝竹盈耳,刘守光连饮数十盏,酒酣耳热,拉着周式的手喋喋不休说了半个时辰,从自己少年时如何随父征战,说到如何夺取幽州,如何击退契丹,如何兵不血刃取了义昌,言语间将自己夸饰极甚,英明神武,千古一人。

  周式自始至终微笑倾听,连连点头,不时附和一句“刘公英武”“刘公高见”,配合得天衣无缝。

  宴罢,五镇使节各自回到驿馆歇息。

  周式回到客舍,关上房门,脸上的恭谨之色霎时荡然无存。

  他坐在榻沿,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此人……”

  他摇了摇头,未曾把话说完。

  隔壁客舍,张审素正就着一碟冷胡饼饮茶。

  听见周式房内响动,他也摇了摇头。

  “周判官,受累了。”

  他隔着板壁说了一句。

  周式苦笑一声。

  “彼此彼此。”

  他又低声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这位‘尚父’,恐命不久矣。”

  刘守光受了尚父之号后,非但未曾收敛,反而愈发张狂。

  他召集幕僚,在正堂上议事。

  “柏乡之后,梁国元气大伤。朱温又被那逆子弑了,新帝朱友珪不过一介庸碌之辈,弑父篡位,名不正言不顺,天下人谁肯服他?”

  他环视堂下诸人。

  “本王如今受尚父之号,五镇共尊,声威大振。”

  “正当此时,本王欲遣使入洛,向梁廷请授河北兵马都统之职,以便统率河北诸镇兵马,讨伐镇、定、河东等不臣之辈。”

  堂下一片寂静。

  河北兵马都统,此等名号绝非等闲虚衔。

  都统者,统率诸军之意,若梁廷当真授予此职,便无异于默认刘守光有号令河北的权柄。

  然则,所谓讨伐镇、定、河东——镇州王镕、定州王处直方才遣使来尊你为尚父,你转头便要讨伐二镇?

  但无人敢当面质疑。

  参军齐涧当先附和:“大王英明。梁廷如今自顾不暇,必然应允。”

  掌书记李小喜亦趋步出列:“大王受尚父之号,名动河朔。”

  “梁廷若授都统之职,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号令诸镇,此乃千载难逢之机,万不可错过。”

  李小喜此人,原是刘守光帐下一名微末小吏,因善于揣摩刘守光心意,凡事只以逢迎之语献媚,遂一路升迁,如今已官拜掌书记。

  其人品行卑劣,贪鄙无耻,幽州上下皆知,却无人敢得罪他。

  刘守光闻言大悦。

  “好!即刻遣使南下洛阳,向梁廷请授河北兵马都统之职。”

  使者当日便启程了。

  洛阳。

  朱友珪弑父登基后的首月,颇不太平。

  他杀父篡位的消息虽被强行封锁,然终究欲盖弥彰,朝野上下早已人尽皆知。

  朝臣们表面上恭顺,实则各怀异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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