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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木叁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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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三万年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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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就那样蜷缩着,在无尽的黑暗中,在一盏将灭的灯下。

  像三万年前那个下雨的傍晚。

  我蹲在路边,看见一堆被雨水泡烂的落叶里,有一株快要死去的草。

  我弯下了腰。

  “阿瑶。”

  她的肩膀颤了一下。

  很轻,很轻。

  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她慢慢地抬起头。

  那张脸——

  三万年前,她化形成人的时候,脸是圆的,婴儿肥还没有褪去,笑起来有两个酒窝。后来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哭,学会了生气,学会了撒娇。她的脸随着时间变化,从少女变成女人,从青涩变成成熟。

  但现在,她的脸——

  是一张孩子的脸。

  七八岁的孩子,瘦得颧骨突出,眼睛大得不成比例。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平的纸。

  只有那双眼睛没有变。

  琥珀色的,像两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

  三万年。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枯叶,像雪落在湖面上。

  “我来了,”我说。声音很重,像石头沉入水底,像城门在黄昏时关闭。

  她笑了。

  没有酒窝,没有眼泪,只是嘴角微微翘起,像一朵在冬天里拼命开放的花。

  “我以为你不来了,”她说,“我等了好久。”

  “多久?”

  “三万年,”她说,“三万年前你说去买酒,让我等你。你买了三万年。”

  我想起来了。

  三万年前,在逻辑之墓的入口,她对我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我说:“好。”

  然后我走进了山洞。

  然后我看见了石碑。

  然后我按下了“否”。

  然后我走了出来。

  但她已经不在了。

  我以为她走了。我以为她等不及了。我以为她回了瑶池,回到了她原来的世界。

  我找了她三百年。

  然后我放弃了。

  然后我以为她死了。

  然后我忘了她。

  “我没去买酒,”我说,“我骗你的。”

  “我知道,”她说,“你骗了我三万次。每一次都是‘我去去就回’,每一次都是‘等我一下’。三万年了,你撒了三万个谎。”

  “对不起。”

  “不用对不起,”她说,“你每次撒谎,我都知道。但我每次都等。因为万一呢?万一这一次是真的呢?”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像灯芯被拨了拨。

  “这一次是真的吗?”她问。

  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万年前她化形成人,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千年前她在姑苏城外卖酒,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三百年前她在破庙前等我,我蹲下来,跟她平视。

  每一次,我都是蹲下来的那个。

  不是因为她矮。

  是因为我想让她知道,我跟她是一样的。

  “这一次是真的,”我说,“我来了,不走了。”

  “骗人,”她说,但嘴角翘得更高了,“你每次都是这么说的。”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这次我带了伞。”

  我从怀里掏出一把伞。

  不是真正的伞。是白七在我进门之前塞给我的。他说:“她会怕黑,你带个灯。她怕冷,你带件衣服。她怕下雨,你带把伞。”

  我说:“哪里来的雨?”

  白七说:“她哭的时候。”

  那是一把破伞。竹骨的,油纸的,伞面上破了好几个洞,用浆糊糊了又糊,补了又补。难看极了。

  但阿瑶看见那把伞的时候,眼睛亮了。

  “这是你送她的那把,”我说,“三千年前,姑苏城外,你说她欠你三碗酒钱。她把伞押给了你。”

  白七说:“她不是欠我酒钱。她是想让我把伞还给你。”

  “还给我?”

  “那是你送她的伞。她把它当掉了,换了三碗酒钱。因为她怕你在雨天赶路,没有伞。”

  “她把伞当掉了,换了酒钱,让白七——那个补丁——把伞还给你。”

  “但她不知道,白七就是我。”

  “她也不知道,我拿着那把伞,三千年了,一直没有还。”

  我把伞撑开。

  破旧的油纸伞在黑暗中展开,伞面上的补丁像一块块伤疤。但伞骨还是好的,竹子的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根都是我亲手削的。

  阿瑶看着那把伞,眼睛里有光在闪。

  “你还留着,”她说。

  “三千年了,”我说,“每次下雨,我都想撑开。但每次都没有。因为你说过,这把伞要两个人一起撑。”

  “我说过吗?”

  “你说过。化形成人的第三天,下雨了,你躲在屋檐下,我撑着伞去找你。你说,这把伞太小了,只能撑一个人。我说,那就两个人挤一挤。你说,挤不下。我说,那就一个人淋雨,一个人撑伞。你说,那谁淋雨?我说,我淋雨,你撑伞。你说,不要,我要跟你一起淋雨。”

  “然后呢?”

  “然后我们两个一起淋了雨。你发了三天烧,差点烧死。”

  “我记得,”她笑了,“你骂了我三天。”

  “我骂你是因为你蠢。”

  “我就是蠢,”她说,“蠢了三万年。”

  我把伞举到她头顶。

  破旧的油纸伞遮住了那盏将灭的灯,遮住了无尽的黑暗,遮住了三万年的光阴。

  伞下只有我们两个人。

  “走吧,”我说,“我带你出去。”

  “出去?”她摇摇头,“我出不去的。我是系统的一部分,我是天道的眼睛。我走了,天道就瞎了。天道瞎了,这个世界就乱了。”

  “乱了就乱了。”

  “你说什么?”

  “我说乱了就乱了,”我看着她,“三万年了,这个世界一直在运行,一直在重复。朝代更替,战乱饥荒,生老病死。它不需要眼睛,它需要的是——停下来。”

  “停下来?”

  “停下来,想一想,为什么要这样运行。为什么要有一个天道?为什么要有一个系统?为什么要有人被囚禁,有人被遗忘,有人等了整整三万年?”

  “我不知道,”她说,“我只是……”

  “你只是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我说,“现在,那个人来接你了。”

  我伸出手。

  “跟我走。”

  她看着我的手。

  那只手上有伤疤,有老茧,有三万年的风霜。那只手刻过玉佩,撑过破伞,握过酒碗,挡过刀剑。那只手在三万年前的雨夜里,从泥水里捡起了一株将死的草。

  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小,很瘦,指甲碎裂,指节突出。那只手刻过玉佩,写过字,缝过衣服,做过饭。那只手在三万年前的雨夜里,紧紧攥着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一条蜷缩的龙。

  两只手握在一起。

  她的手冰凉。

  我的手滚烫。

  “走吧,”我说。

  她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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