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悔恨
“咋又变卦啦?”罗迪安很不耐烦,没等杨银枝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转而拨通了老兄的电话,“谢天谢地,刚才这个问题已经商量妥当了,十六个丧夫全从崔家桥请,不用牛家一人”。罗迪安没有讲明原尾,策略地回应了老兄的难题。
“那就好,欢迎牛洁回老家。”老兄如释重负地挂了电话。
牛得悔之所以变卦,原来他只顾了场面上的热闹,并没有考虑热闹的场面完全是金钱支撑起的,没有大笔开销,如何热闹得起来。他更没有老虑到,既然是你要办事,又是在你家里,这个钱就得你来拿。牛得悔回头一想,不行,不能让罗家省事沾了便宜?这种傻事,牛得悔是断然做不得的。因此,只得再次上演变脸的滑稽。
有一个问题,牛得悔也是左思右想都没有搞明白,那就是“人情”钱怎收。按理这种人情,作为死者的父亲是收不得的,总不能利用女儿的丧事来发一笔小财吧。自己不收,难道让罗家收去?但凡是人情就是礼尚往来,自已送出去的人情,自己不收回来,那是万万不可的。于是他只好又来一次变脸。根据“谁收钱,谁办事”乡俗民约,他想好了一个办法。
“亲家母,我们商量一下洁儿的后事吧?”他对着杨银枝口气很诚恳地说。
“不用商量,一切都由你作主,我们照办就是。”
“考虑到牛洁单位吊唁方便,我们只能把她送到殡仪馆去。”牛得悔说出了在他心里酝酿了很久的计划。
“送殡仪馆,那就只能火化耶?”杨银枝搞不清牛得悔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也只得稀里糊涂的同意送殡仪馆。
“火化的费用归牛洁弟弟牛男出,我们这边的人情钱就归他收,行啵?”牛得悔已不再伪装了。
“要得”,杨银枝没有更多的话。只觉得牛得悔的脸已经很死板了。“人情钱都归牛男收,我们还省事些”。
南方的所谓“人情”,如同北方的“份子”,谁家出了什么重大事情,如婚丧嫁娶,亲朋好友都来“吃个酒”,送个“人情”,下次轮到你家有事,这个“人情”是要奉还的。另外,送人情的来了,东家还有份不轻不重的回礼。
杨银枝是个办事细致的人,洁儿尚未进火葬场,东家的回馈礼包就已准备妥当。牛得悔毫不客气,象拿自家的东西一样拿了一大堆礼包交给牛男去收人情,发回礼。
收完牛氏这边的人情钱,牛得悔牛男就都不见了踪影,说好了结账的事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直等到杨银枝结完所有账单,这父子俩才露面。
对于牛得悔的频繁变脸,罗迪安与杨银枝都深感不安。洁儿离世前一直坚持要待在娘家养病,不肯同自己一家人团聚。既然视婆家人为仇敌,当初就不该把自己的女儿骗来长沙。玲儿以所以愿意来长沙读书,最重要的一条就是一家人能够团聚。有一回,汉寿门球协会邀请爷爷回去参加比赛,车票都订好了,玲儿得知后,哭道,“说好的我们一家人不再分开,爷爷不守信用,我不准爷爷离开我们”。实际上最这不守信用的还是她妈妈。为了与妈妈团聚,玲儿才来长沙,可真正来长沙后,能与妈妈聚在一起的时间更短了,一个星期往往只打个照面。牛洁对自己的女儿尚且不管不顾,那她找婆婆出面担保的二十万贷款更象是一颗定时炸弹。为女儿读书租房的房租费也不管了,爷爷奶奶那点养老金,养活一家四口及穿戴用费也已经捉襟见肘,还有煤气水电网络费用等一大笔开销也要从养老金里面出浆,今后的日子怎么过。如果她不私自处理掉梅溪湖的房子,玲儿在长沙读书就有了立足之地,其余一切困难也就迎刃而解。这一切一切的麻纱事儿,洁儿是否作了安排,女儿能否继续留在长沙读书,都一概不知。罗杨二人急切地想要与牛得悔进行接恰。按往常惯例,两家人在一起吃个饭,总是牛得悔先给罗迪安打电话,确认有空参加后再安排合适的地方。看今天这架式有点不对,但是那里不对,又茫然说不出心内那难以言表的滋味。临近晚饭时分,牛得悔给阁儿发来一条微信,“叫你爸妈一起来”。这是咋回事,平时可不这样,亲家之间吃个饭那都是一人一个电话的“请”,今日这口气倒更象是“审”。发这样的短信不是请客吃饭,而是“请君入瓮”,带有很明显的污辱性。牛得悔料定了罗杨二人要与他面谈,而他却掌握着核心信息,他俩是不来也得来,所以他才发了这条极不礼貌的短信,他是要摆一道“鸿门宴”。
一家人硬关头皮去了河西。
经电话联系,来到了经常聚会的欢喜小院。
罗杨二人先走了进来,只见牛得悔昂着头从一个包厢出来,向另一个包厢走去。他明显是看见他们来了,也不招呼一声,装着什么也没看见。不一会儿,又大摇大摆的回到原来的包厢,也许是打牌,也许是商量对策,总之是摆明了要给他们脸色看。听得餐厅服务员一声喊“可以开饭了”,牛得悔才走出来装模作样地说了句“亲家来了?”然后慢条斯理地递上一支烟,“亲家,这边请”。牛得悔将他们二人领到大堂的一个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饭局没有安排包间,象吃食堂一样吃堂食,这在礼仪上也算是别具一格。罗也管不了这许多,带着一家四口希里糊涂地坐在了餐桌上。
酒,也很特别,是苏新宇安排的。以往的饭局,他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二级陪客,今日不仅把酒,这架式还象是坐东。“苏新宇,喝什么酒?”牛得悔象是在背台词,显得有些故意做作。
“歪把子,来六瓶,”苏新宇的表情比牛得悔流利多了。他遥对服务员挥了一下手,服务员将事先准备好了的小酒放在桌上。
牛男没有要酒。四人一人一瓶,各开各自的瓶子,有点象是工地上席地而餐的民工。
大家彼此都默不作声,一小瓶小白酒,也不探味,三下五除二地就喝完了。
“两人一支,把这两支给分了。”牛得悔开口说话了,口气带有明显的命令性。罗迪安罕见地没有拒绝,他一边领酒,一边观察牛得悔的一举一动。
大家各自喝了几口,杯子里还剩一点,牛得悔轻咳一声,清了一下嗓子,然后开口讲话。
“亲家们请放心,你们给洁儿借的二十万无贷款,洁儿生前已经作了安排,还款是没有问题的”牛得悔来了个先扬后抑,先拣他们二人最关心的事项作为开场白,以稳定或者麻弊他们的情绪。杨银枝一听还贷没有问题,心里悬着的一块石头落地了,脸上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那我就放心了,这个钱要是还不上,我们一家四口就会倾家荡产,居无定所。”牛得悔见杨银枝高兴的样子,脸上掠过一丝苦笑,转身对罗迪安言道:“玲儿继续在长沙读书,房租学费以及今后一应费用支出,概由舅舅牛男负责。麓谷的房子过户玲儿,她妈妈的结婚戒指项链都归还给玲儿”。罗迪安听牛得悔如此说,心里也都还满意。虽然他女儿牛洁背着婆家把梅溪湖的房子给卖了,但毕竟还是有一套现房可以确保玲儿读书有屋可居。只是据说该房产早就抵押给银行了,要真正回到玲儿手上,还有很多的麻烦事要处理。先前,杨银枝就跟罗迪安打了预防针,“不要提房子的事,他把麓谷的房子让出来给玲儿,孙女儿今后的学费也都由她舅舅出,一切功过是非都不提了”。罗迪安一听这话,笼在心里的乌云似乎就散开了,也似乎没有散开。从这几天安葬洁儿的一系列表现来看,牛得悔的话变化无常,出尔反尔,并不可信。破产的老板就是一条癞皮狗,剐他无皮,杀他无血。把残余的资产和钱财往骈妇账上一转,自己一无有所。别人出门带手机,他出门带骈妇,骈妇就是他的“支付宝”。欠着别人的钱不还,自己仍然过着潇洒殷实的日子。有其父,必有其子。作父亲的不是什么好东西,作儿子的也好不到哪里去。牛男也许有钱,有很多的钱,但他会心甘情愿为一个外甥女付出多少呢?尽管如此,罗迪安还是选择“相信”。再说,房子已经被他们私吞了,说出来也无意,也就听从了杨银枝的劝,只字不提房子的事。现在牛得悔主动提出把他麓谷的房子让给玲儿,罗迪安也就放心了许多。但听着与先前杨银枝转述同样的话,罗迪安反倒在心里疑惑起来。这是不是预设迷魂阵,先让你放松警惕,再给你一个翻脸不认账也未可知。先前不是说了吗,阁儿他会养的,后来又说要对他给予一定的补偿,可他养了吗?补偿了吗?他所作出的承诺有哪一句是兑现了的?
罗迪安深知牛得悔的为人,手上有钱的时侯倒也大方,如今已成破落户,开出这些空头支票意所何为尚不得而知。于是,罗迪安单刀直入地提出一个问题,试探牛得悔承诺的成色有几分,“眼下最要紧的是每月三千五百元的房租已经到期,须立刻续费。”
牛得悔,顾左右而言他,装着没有听见一般。罗迪安放松了的心弦崩紧了,他想要牛氏父子即刻表态,解决眼目下的难关。他没有等到他想要的结果,深深地失望了。可是有什么办法呢,洁儿撒手去了,一句话都没有交待。玲儿又还小,来长沙还没有半年就遭遇这样的变故,如果此时违背她的心愿,回汉寿老家读书,那将会给她幼小的心灵造成多大的伤害。他在心里劝自己不要冲动,不要冲动,天无绝人之路。也许眼前这位牛老板会良心发现,不会吃人不吐骨头。不会一口吞掉她妈留给女儿的那分法定的遗产继承权。既使牛得悔要翻脸,他们也只能忍气吞声,假装无事一样。因为他们一家四口的命脉还抓在他的手里,看阵式他真的是很想翻脸。因为如果真的翻脸,他就毫无顾及的发丧女之财了。别说牛洁生前投资的工程项目款,就是丧葬费、抚恤金,尚未结算社保、住房公积金等的工资福利,还有其他遗物遗产,他就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地据为己有了。因为欠账他打也被人了,牢房坐也坐了,一切都不在意了,他在意的就是女儿的遗产能否掌握在自己手里,讨账的再狠,能奈我何?何况你亲家公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更不在话下。可是罗迪安能跟他翻脸吗,别说是为了孙女儿,就是论休养,论人品也不会跟他翻脸,因为跟什么样的人翻脸自己就成了什么样的人。
牛得悔见罗迪安说起房租到期的事,明显是有些躁动,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情况。他就是要激怒他,好同他翻脸,最好是吵上一架,谁是谁非有谁还说得清楚。但不知是什么原因,罗迪安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牛得悔也不装了,直接按事先想好的剧本走。单刀直入地说:“你们教育子女是失败的。”罗迪安心里“咯噔”一下猛跳起来,脸上一阵阵发红烧,这阵仗也太猛太突然了吧,存心要打人一个束手不及,人仰马翻呀。“是的,确实很失败”罗迪安重复牛得悔的话语,这扎心的一针直接扎进了他心灵最深处的血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