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惊蛰
这一天,他注意到一个陌生的中年人站在木板桌前,手里攥着一根弹过的胡萝卜,表情不是犹豫,是困惑。中年人问他,这根胡萝卜他弹了三下,三下都是闷的,水分足,但每一下闷得不一样。第一下闷在表皮,第二下闷在肉里,第三下闷在最中心——为什么同一根胡萝卜有三种闷?摊主看了他很久。这个人已经会弹了,而且会听——大多数人只听见“闷”或“脆”,他听见了闷的分层。他告诉他,他回答不了这个问题,但知道有个人能回答。蒙着眼睛挑过胡萝卜、塞着蜂蜡听过铁、含着嫩芽尝过等待的女孩,或许能告诉他最中心的闷是什么。
铁匠学徒蹲在炉前,用火钳夹着一块烧透的铁。春天打的不再是犁——犁在二月都打完了,现在打的是锄头、铁锹、耙齿。春耕需要翻土,翻土需要工具。他把烧到亮红的铁块放在铁砧上,锤子落下去。叮,叮,叮。每一下都在铁的表面留下一个极小的凹痕,凹痕边缘微微凸起,像被翻过的土。他停下来,用火钳翻转铁块时,门口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好几个人,轻的,脆的,在石板地上像一串被同时弹响的、不同音高的铁片。
住在索恩河对岸山坡上的农户派了家里最小的女儿来买锄头。往年都是她爹来,今年她爹把腰闪了,躺在草垫上起不来。她把铜板放在铁砧上,铜板被她的手攥得温热,在铁砧冷灰色的表面上像一小枚圆形的、铜质地的太阳。“我爹说,要一把不太重但也不太轻的锄头。太重了我拿不动,太轻了挖不深。”铁匠学徒看着她——比女孩小几岁,手指上已经有握锄头磨出的极薄的茧。他从铁砧旁边拿起一把春天新打的锄头,放在她手里。锄柄是柞木的,比他惯用的白蜡木更轻,握着更称手。小女孩把锄头扛在肩上,走了两步,锄刃在晨光里闪了一下,然后她回头:“我爹让我问你,淬火的时候入水快还是慢,对锄刃有什么影响?他说他用了好多年锄头,不知道这个。邻居的锄刃去年春天崩了,他的没崩。想问问是不是和淬火有关。”铁匠学徒沉默了一会,然后从铁砧旁边拿起一块还没淬火的铁片递给她。“告诉你爹,慢淬——烧到暗红,入水慢,回火到深蓝。韧,不容易崩。”女孩接过铁片,放进怀里,扛着锄头走了。她的脚步比来时更重,但她的肩膀已经习惯了锄柄压在锁骨上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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