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乱世九年
中原的平叛战争比西域更加惨烈。并州豪强田况在太原郡起兵,凉州豪强隗嚣在成纪自称“辅汉大将军”传檄天下,南阳豪强李通、邓晨在唐子乡起事。从始建国三年到始建国十二年,整整九年,王莽的平叛大军在中原大地上南征北战。田况被俘后绝食而死,田氏坞堡被夷为平地,堡中所有私斗当众销毁,熔成铜水浇铸成新铜量,刻上“始建国五年平叛纪功”铭文。凉州隗嚣被围街泉,恶战数月,尸积如山,洮水为之断流,隗嚣率残部退入陇山。荆州李通被俘后在宛城问斩,邓晨逃入绿林山不知所踪。
何米熙在田氏坞堡的废墟里,用剑鞘从焦黑的瓦砾下翻出一本被烧残的族谱。族谱最后几页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佃户的名字——阿黍、阿禾、阿稷。他们没有姓氏,只是给田氏种田的人。他们连反都没反,只是东家的私兵不够用了,被临时拉去扛盾牌。她把这页残片收进名册,在旁边注了一行字:田氏反新,族诛。佃户冤死,无姓。时始建国五年秋,记于太原郡田氏坞堡废墟。她蹲在地上把残片放进怀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沾满了被火烧过的焦土。
在凉州前线,她见到董忠本人。这位大司马坐在洮水边的乱石上,面前摆着上百只新铸的铜量,每一只铜量里都装着阵亡将士的骨灰。他手里拿着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铜量,对何米熙说他打了这么多年仗,头一回把阵亡将士的骨灰用新斗量着装。以前都是挖坑埋——人命不算数,现在他拿铜斗量,一斗一斗地量,每一斗都是少府标准,误差不超过十粒粟。他把那枚穿心铜量递给何米熙,说他明天还要去陇山继续打隗嚣,这枚铜量托她还给陛下,就说他董忠没有辜负这枚铜量,也没有滥杀。
何米熙接过铜量,低头看着斗壁上那个被箭镞射穿的窟窿。
始建国十二年秋,最后一支打着“光复汉室”旗号的世家叛军在荆州南郡被击溃。叛乱首领邓晨在乱军中被俘,王莽下令将其押送长安。九年的平叛战争终于结束,大司农重新核算了全国田亩,摊丁入亩在新朝版图上勉强恢复推行。但何米娜的统计数据显示,全国可耕地面积比战前减少了一成多,在册户口减少了将近两成——近两成的人口消失了,他们没有名字,没有墓碑,只有何米熙名册上那些歪歪扭扭的水点纹。
始建国十二年冬,王莽在王路堂召见董忠。他须发皆白,从壮年步入了老年,九年征战让他脸上的皱纹深如刀刻,但他仍然每天在王路堂批阅奏疏到深夜。案头歪嘴陶壶还在,新铸的铜量还在,那颗他从元城乡下带来的铁秤砣也还在。董忠跪在他面前,将那枚被箭矢射穿的铜量双手奉还,说臣不负陛下,西域收回来了,世家平了。王莽接过铜量,低头看着那个被箭镞射穿的窟窿,问了一句让董忠终生难忘的话:西域收回来了,世家平了——为什么天下还是没有太平。
董忠无法回答,王莽也没有追问。等董忠退出殿外,他独自坐在案前,拿起那只歪嘴陶壶在手中缓缓转动,陶壶上的刻度已被他的手指摩挲得看不清痕迹。他想起自己十三岁在元城乡下捏这只陶壶时的情景——那时候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但他相信总有一天他能改变。现在他是皇帝,他改币、改田、改官制、改法律,他把匈奴打服了,把西域收回了,把世家平了,他把每一件他认为错误的事情都纠正了。可是绿林军的旗号已经插在荆州四郡,河北铜马军拥众数十万,胶东的刁子都、平原的迟昭平、临淮的瓜田仪——他镇压了豪强,却多出了这么多流民。这些流民不是豪强,他们连私斗都没有,但他还是镇压不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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