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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蕃金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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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风雪同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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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他溃兵围坐在稍远一点的地方,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裹着破烂的衣物,尽量靠近篝火汲取着那点可怜的热量。他们的目光,如同受惊的兔子,充满了警惕、恐惧、好奇,还有一丝无法掩饰的……敬畏?在我苏醒的瞬间,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聚焦过来,但当我的视线扫过时,他们又如同被烫到一般,慌忙地低下头,或者移开视线,不敢与我对视。

  那个略显年轻的溃兵,蹲在篝火旁,手里捧着一个破旧的、熏得漆黑的陶罐,里面似乎煮着什么东西,正冒着微弱的热气。他看到我醒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带着讨好和畏惧的笑容,结结巴巴地说:“大……大人……您……您醒了?喝……喝点热汤吧?刚……刚煮的……”他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破布垫着滚烫的罐耳,将陶罐往我这边推了推。一股淡淡的、混合着某种植物根茎和微弱肉腥(或许是之前狼尸上刮下的零碎?)的味道飘了过来,虽然寡淡,却足以让空空如也的胃袋发出剧烈的痉挛!

  我的目光越过陶罐,越过跳跃的篝火,最终再次落在对面那个沉默磨刀的刀疤脸头领身上。

  他似乎感应到了我的注视,磨刀的动作微微一顿。那深陷的眼窝抬起,锐利如鹰隼、却又带着浓重血丝和复杂情绪的目光,穿过篝火摇曳的光影,如同冰冷的探针,再次与我的视线在空中相遇!

  这一次,没有之前的凶戾和审问,也没有那声惊骇的“陈校尉”呼喊后的极度恐惧。那眼神极其复杂,充满了审视、疑惑、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以及……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背负着巨石般的……挣扎?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沉默地与我对视着。篝火的噼啪声、磨刀的嚓嚓声、洞外风雪的呜咽声,混杂在一起,在这狭小的山洞里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再次袭来,牵扯着全身的伤痛,喉咙里涌上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我艰难地抬起唯一还能动的左手,想要支撑着坐起来,身体却虚弱得如同烂泥。

  “别动!”刀疤脸头领突然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压迫感,多了几分不容置疑的命令。他放下手中的磨刀石和横刀,动作麻利地站起身,几步跨到我身边。

  他蹲下身,伸出那双布满老茧、指关节粗大、沾满油污和血垢的大手,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带着一种与他凶悍外表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谨慎。他没有碰我脱臼的右臂,而是轻轻按住了我试图挣扎的左肩,力道恰到好处地阻止了我的动作。

  “骨头断了?”他的目光扫过我无力垂落的右臂,眉头紧锁,又看向我僵直麻木的左腿,眼神更加凝重。他粗糙的手指极其小心地、隔着那件破烂的叛军皮袍,在我右肩关节处极其轻微地按压了一下。

  “呃——!”一股钻心的剧痛瞬间让我眼前发黑,身体猛地一颤,差点再次晕厥过去!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脱臼了。”刀疤脸头领的声音很肯定,带着一种久经沙场、见惯了伤患的麻木和冷静。“腿……怕是也伤得不轻。”他顿了顿,布满血丝的眼睛再次抬起,深深地看着我因剧痛而扭曲的脸,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更加浓郁。他似乎在犹豫,在挣扎着什么。

  最终,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吸了一口气,用他那低沉沙哑的声音,带着一种极其生硬、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语调,对着那个捧着陶罐的年轻溃兵命令道:

  “二狗!把汤端过来!喂他喝点!慢点!别呛着!”

  “铁头!把你那块干粮掰碎了,泡软了!”

  “都他妈别愣着!把火烧旺点!想冻死吗?!”

  一连串的命令,打破了山洞里令人窒息的沉默。溃兵们如同被按下了开关,立刻动了起来。那个叫二狗的年轻溃兵,小心翼翼地捧着滚烫的陶罐凑过来,用一块还算干净的破布蘸着里面寡淡温热的汤水,笨拙地凑到我干裂的唇边。另一个身材壮实、外号铁头的溃兵,从怀里掏出一块黑乎乎、硬得像石头的杂粮饼子,用力掰下一点点碎屑,泡在二狗手里的破布上。

  温热的、带着淡淡咸腥味的液体浸润了干裂出血的嘴唇,顺着喉咙滑下。虽然味道寡淡甚至带着点怪异的腥气,但对于一个濒临脱水、饥寒交迫的身体来说,无异于甘霖!干涸的喉咙得到了些许滋润,胃袋的痉挛似乎也缓和了一丝。

  我贪婪地、小口小口地吞咽着那点微温的汤水,每一次吞咽都牵扯着喉咙的刺痛。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眼前这个蹲着的、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溃兵头领。

  他……为什么救我?

  就因为那声莫名其妙的“陈校尉”?还是……因为刚才金册引发的、那让狼群惊逃的诡异波动?

  他显然看到了我露出的那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工装裤脚!也显然对我怀里的东西(金册)产生了强烈的怀疑甚至贪婪!以他们这群绝望溃兵的处境,杀人夺宝才是常态!为什么……

  刀疤脸头领似乎看穿了我眼中的疑惑和深深的戒备。他没有回避我的目光,那双深陷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他沉默了片刻,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蹭了蹭,沾上更多的泥污。终于,他用那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沉重的磨盘里艰难碾出来的:

  “刚才……在石头后面……”他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努力回忆着那令人惊骇的一幕,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老子看到……你身后……站着一个人。”

  山洞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洞外风雪更凄厉的呜咽。所有溃兵的动作都停住了,目光带着恐惧和敬畏,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刀疤脸头领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干涩,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困惑和一丝……敬畏?

  “穿着……锁子甲……扎着猩红的披风……腰里挎着横刀……头盔上……插着白羽……”

  他描述着,眼神却空洞地望着跳跃的篝火,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幻影。

  “脸……看不清……雪太大……可那身形……那站着的架势……老子……老子死也认得!”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刻骨铭心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偏执的确认:

  “是陈校尉!是咱们陇右军的陈校尉!去年在石堡城……他……他带着咱们前锋营死守断后……最后被吐蕃狗的投石砸……”他的声音猛地哽住,布满刀疤的脸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眼中瞬间布满了血丝和一种深沉的悲怆。他猛地低下头,粗大的手指死死抠进膝盖的粗布裤子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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