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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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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但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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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记下了:下周带爸去修假牙。

  然后去医院。

  儿科主任,副院长候选人,门诊量全院最大。

  一上午四五十个孩子。每个都要仔细听心肺、看嗓子、问病史、开处方。听诊器的耳塞冰凉的,塞进耳朵里,她缩了缩脖子。

  嗓子哑了。含一片金嗓子喉宝。凉的,甜的,刺激得唾液分泌,嗓子舒服一点。

  腰酸了。在椅子上扭一扭,继续。

  她不敢坐下。

  一坐下就起不来了。腰像是被钉在椅子上一样,酸胀酸胀的,直不起来。

  所以她站着写病历。站着开处方。站着跟家长交代病情。

  她的脚踝肿了。肾小球肾炎,蛋白尿,水肿。鞋子有点紧,她买了一双大一码的软底鞋,肿的时候就穿那双。

  没人知道。

  去年体检,查出了乳腺癌早期。

  做手术那天,她一个人签的字。

  护士问她:“家属呢?”

  “在哈尔滨。忙。没告诉他。”

  她笑了笑,笑得云淡风轻。

  手术很成功。可术后的化疗让她掉了大半头发。恶心、呕吐、浑身没劲。

  她买了一顶毛线帽戴着。灰色的,软软的,帽檐拉下来盖住眉毛。

  同事问:“王主任,换发型了?”

  她笑着摸摸帽子:“好看不?新发型。”

  “挺好看的,显年轻。”

  她笑得更开心了。

  没人知道帽子底下是光秃秃的头皮。

  周末,去敬老院看母亲。

  母亲八十四岁。冠心病、高血压、糖尿病,一身病。脑子还清楚,就是身体不行了。

  每次看到她就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嘴唇哆嗦着:“淑芬啊,我想回家。你接我回家吧。”

  她蹲下来,握着母亲的手。母亲的手皱巴巴的,骨节粗大,青筋凸起。

  她轻轻揉着,说:“妈,等天暖和了,我就接您回去。”

  母亲不哭了,看着她:“真的?”

  “真的。”

  母亲笑了。像个小孩子。

  可谁都知道,回不去了。母亲的血糖控制不好,脚上有一个伤口一直不愈合。回家没人护理,感染了可能要截肢。

  她知道。母亲也知道。

  可谁也不说破。

  从敬老院出来,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

  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抖。

  哭了五分钟。

  然后擦干眼泪。站起来。开车回家。

  明天还要上班。

  两个人都是好医生。好儿女。好长辈。

  都是好人。

  可好人和好人在一起,未必能过好日子。

  矛盾***——去年大年三十。

  李明远原计划去牡丹江过年。车票买好了,放在抽屉里,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腊月二十九,父亲突发肺部感染。高烧三十八度九,整个人烧得迷迷糊糊。

  退了票。

  打电话。

  “淑芬,今年我去不了了。我爸住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又去不了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淑芬,这次是真的,我爸肺部感染——”

  “哪次不是真的?”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你爸住院是真的。我妈住院也是真的。孙子生病是真的。科室有急诊手术也是真的。”

  她的声音在抖。

  “那我呢?李明远,我是假的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哽咽。

  像什么东西碎了。

  然后挂了。

  他握着手机,站在病房走廊里。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火花在夜空中炸开,五颜六色。

  热热闹闹的。

  衬得他格外孤单。

  大年初一。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张照片。牡丹江的雪景,白茫茫一片,看不到尽头。

  配文:“一个人的年,也挺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疼得他弯下了腰,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不知道的是——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在家,对着满桌子菜坐了一整夜。

  锅包肉。地三鲜。全是她做了一下午的。锅包肉炸了两遍,外酥里嫩。地三鲜的土豆切得厚厚的,炸到金黄。

  做了两个小时。厨房里油烟呛得她直咳嗽。

  菜凉了。她一口没动。

  端着盘子,站在垃圾桶前面。

  手在抖。

  锅包肉一块一块掉进垃圾桶里。闷闷的响声,像心摔在地上的声音。

  最后一块。

  她蹲下来,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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