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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生请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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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各自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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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来来往往的患者和家属从她身边经过。推车的轱辘声,孩子的哭声,家属的喊声,手机铃声,此起彼伏。嘈杂得像菜市场。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穿灰色棉袄、戴毛线帽的女人,正用尽全身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

  她的手撑着墙。指节泛白。

  深呼吸。再深呼吸。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在她脸上,凉飕飕的。她看着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了。

  然后她拿出手机。翻到“老李”。手指悬在上面。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上一次说话,还是离婚那天,他说的那句“保重”。只有两个字。她记了三个月。

  她咬了咬嘴唇。嘴唇干裂了,咬的时候有一点点疼,血腥味在舌尖散开。

  打了行字:“老李,我今天复查了,医生说情况不太好。”

  发送。

  等了二十分钟。没有回复。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每隔几秒就看一眼。什么也没有。

  走廊里的人越来越少。天快黑了。护士推着餐车经过,饭菜的味道飘过来,她胃里翻了一下——化疗后她闻到油腻的味道就恶心。

  她苦笑了一下。又发了一条:“你别有压力,我就跟你说一声。挂了。”

  消息刚发出去。

  电话响了。

  是他的。

  她盯着屏幕上“老李”两个字。这两个字在屏幕上闪,伴随着震动,嗡嗡嗡的。她的手指在接听键上停了两秒钟。两秒钟里她想了什么?什么也没想。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滑了下去。

  “淑芬。”

  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他,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几天没睡觉。声音里有风——呼呼的——他在外面。

  她听到电话那头有车喇叭声,有人在说话,嘈杂的背景音。他在大街上?还是在医院门口?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意外。平静到像是刚才那两条消息不是她发的,像是“情况不太好”是别人的事。

  “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他说。没有问“怎么了”,没有问“严重吗”,没有问“医生怎么说”。他说的是“你等着。我明天过去。”

  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想说“你忙你的”,想说“我自己能行”。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了下来。

  没有声音。

  她用手背擦了,但擦不干净,眼泪像是决了堤,怎么都止不住。

  他也没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在电话里沉默着。

  隔着三百公里。隔着三个月的冷战。隔着一纸离婚证。

  谁也没挂。

  走廊里的灯亮了。日光灯嗡嗡响。窗外开始下雪了,雪花不大,细细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盐。

  她靠在墙上,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她听了三十年——急促的时候是做手术紧张了,平稳的时候是睡着了,偶尔叹一口气,那是又遇到棘手的病人了。她闭上眼,能想象出他现在的样子:一定站在某个地方,风吹着他的头发,他一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口袋里,眉头皱着,眼睛看着地上。

  她太了解他了。

  了解他所有的习惯,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言不由衷。

  可他们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老李。”她开口了。

  “嗯。”

  “结节不大。才一点八厘米。也许不是坏的。”

  “嗯。”

  “就算是坏的,也能治。现在医学发达了。”

  “嗯。”

  “你别太担心。”

  “嗯。”

  他一直在“嗯”。不是敷衍,是他怕说太多会哭出来。她知道的。

  “那……你明天来?”

  “来。”

  “开车小心。”

  “好。”

  她挂了电话。

  走廊里又安静了。只有日光灯的嗡嗡声,和窗外的风声。

  她握着手机,蹲了下来。蹲在走廊的墙边,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没有声音。走廊尽头,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她哭了很久。

  哭够了,站起来。擦了眼泪。整了整毛线帽。走进病房。

  父亲已经睡了。她坐在床边,握住父亲的手。父亲的手很凉,骨节粗大,指甲厚得像贝壳。她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

  “爸,我可能又要生病了。”她轻声说,“你别担心,没事的。”

  父亲没有反应。呼吸平稳。

  她知道他听不见。但她想说。

  就像当年她在产房里的疼痛,她想让母亲知道,可是母亲已经不在了。

  她坐了一会儿。站起来。给父亲掖了掖被角。

  走出病房。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一个人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窗外,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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