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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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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二二章 寒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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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永’字写得好。周老师要是在,一定高兴。他让你练‘永’字练了多久?”

  “一年。他说‘永’字有八种笔画,练好了‘永’字,什么字都会写了。”

  “你练了一年,练成了?”

  “没有。周老师说还差得远。”

  方卫国笑了。“周老师这个人,一辈子不满意。对自己不满意,对别人也不满意。可他满意你。他说你是他最好的学生。”

  “他说过?”

  “说过。他跟我说过。他说河生这孩子,有天赋,肯下功夫,将来一定能有出息。他让我多帮你。”

  河生的眼眶湿了。“周老师帮我了。他帮了我一辈子。他走了,他的字还在。他的笔还在。他教我的那些东西,我记了一辈子。”

  方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河生,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说好听的。你说记了一辈子,就是记了一辈子。我信你。”

  夜深了,方卫国住在陈溪以前的房间里。林雨燕换了新床单,新被子,枕头拍得软软的。方卫国坐在床边,看着墙上陈溪小时候的照片,笑了。河生站在门口,看着他。

  “卫国,早点睡。”

  “睡不着。咱俩再说会儿话。”

  河生走进来,坐在床边。两个人像年轻时一样,并排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河生,你说咱俩这辈子,值不值?”

  “值。你问多少遍都是值。”

  “我也觉得值。你造了航母,我写了航母。咱俩这辈子,没白活。”

  “没白活。”

  方卫国沉默了一会儿。“河生,溪溪的电影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哭。”

  “你哭什么?”

  “哭你。哭你这一辈子不容易。哭你妈。哭你大哥。哭德顺爷。哭那些走了的人。他们走了,可他们还在电影里。还在你的书里。还在我的书里。还在溪溪的书里。”

  河生没有说话。方卫国也没有说话。两个人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块,可还是很亮。

  寒露的第二天,河生带着方卫国去了船厂。第六艘航母停靠在码头上,灰色的船体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方卫国站在码头上仰头看着那艘巨舰,看了很久。

  “河生,这就是第六艘?”

  “对。第六艘。十万吨级,核动力,电磁弹射,全电推进。世界上最先进的航母之一。”

  “好大。比我想的还大。”

  “大。从船头走到船尾要十几分钟。”

  方卫国拄着拐杖,慢慢地走。河生扶着他。两个人沿着码头走了一小段,方卫国走不动了,在岸边的石阶上坐下来。

  “河生,你这一辈子值了。造了这么多航母,保卫了国家。”

  “值了。”河生在他旁边坐下来。

  方卫国看着那艘航母,沉默了一会儿。“河生,你说它叫什么名字?”

  “还没定。有人说叫‘上海舰’,有人说叫‘浙江舰’。还没定。”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在。它在,国家就安全。”

  河生点了点头。

  从船厂回来,方卫国累了,躺在床上睡了一觉。河生坐在客厅里,翻看方卫国写的那本《寒露笔记》。方卫国在扉页上写着:“河生,这是我今年秋天写的随笔,集起来印了几本,送你一本。不是什么正经书,就是写着玩。你闲着没事翻翻。寒露了,天冷了,多穿点衣服。你那个人,一辈子不拿自己当回事。”

  河生翻开第一页,方卫国写的是寒露。“寒露,秋天的第五个节气。寒露寒露,遍地冷露。露水冷了,冬天快来了。我小时候不怕冷,冬天在雪地里跑,棉鞋湿了也不怕。现在怕了。老了,骨头脆了,怕摔。河生,你也是。你腿不好,走路慢点。别急。你一辈子不急,老了更不用急。”

  河生看着这段话,眼眶有些湿。他把那本小册子放在书桌上,压在玻璃板底下。

  下午,方卫国醒了。他坐在阳台上喝茶,河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远处的黄浦江,江面上的船来来往往。

  “河生,你啥时候回老家?”

  “等过了八月十五,就回去。”

  “你大哥一个人在家,你回去陪陪他。”

  “嗯。”

  “你替我给大哥带个好。说我方卫国问他好。说他种的枣甜,说我吃了。他寄的枣,我吃了。甜。”

  “好。”

  方卫国看着远处的江。“河生,你说咱俩还能见几面?”

  河生看着他。“你想见几面就几面。”

  “我老了,走不动了。这次来上海,可能是最后一次了。以后你来看我。你来北京,我请你吃饭。我儿子做菜不好吃,可他做菜比我强。他做的红烧肉,比你嫂子做的差远了。可他能做。我老了,做不动了。他替我做了。”

  河生的眼泪流了下来。“卫国,你别说这种话。”

  “不说了。说点高兴的。溪溪的电影什么时候下映?”

  “快了。月底。”

  “票房怎么样?”

  “好。方叔叔,您别操心了。您操了一辈子心,该歇歇了。”

  “歇不了。操心操惯了。不操心,心里空落落的。”

  方卫国在上海住了三天。三天里,河生陪他去了外滩,去了豫园,去了陈溪小时候学琴的音乐学校。方卫国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可他精神很好,眼睛还挺亮堂。他看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看豫园的九曲桥,看那些学琴的孩子。他站在音乐学校的门口,听着里面传出来的琴声,听了很久。

  “河生,溪溪小时候就在这儿学琴?”

  “嗯。每个周末都来。我送她,她妈接。她学了六年,考过了十级。”

  “她现在还弹吗?”

  “弹。在家弹。买了钢琴,放在书房里。她写书累了就弹一会儿。”

  “你教她的?”

  “不是。她老师教的。我教不了。我五音不全。”

  方卫国笑了。“你五音不全,可你造了一辈子航母。航母不唱歌,可它在海上航行的时候,有声音。那声音比什么歌都好听。”

  河生看着方卫国。“卫国,你这个人,一辈子会说好听的。你说航母的声音比歌好听,就是比歌好听。我信你。”

  方卫国在上海的最后一晚,河生和方卫国坐在书房里。河生铺开宣纸,拿起毛笔,蘸了墨,在宣纸上慢慢地写着。他写的是——“寒露”。写好了,他看了很久,把它贴在墙上。旁边是方卫国写的那幅“寒露”。两个人的字并排挂在一起,一个苍劲,一个内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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