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9章 埃蒙
一截骨片。
埃蒙盯着它看了很久。
旁边的军需官说,那是战场上的东西不必在意。
不必在意。
那天之后埃蒙又看了很多损坏武器。
他明白了自己锤下去的每一下,并没有停在铁砧上。
它们被带去了很远的地方。
盾牌、骨头、又或是某个他从未见过的身体。
从那以后埃蒙立下规矩。
炉乡只打铁,不选边。
谁来买铁按价交货,谁要打仗别来讲什么荣耀。
炉乡的炉火不替任何旗帜燃烧。
这句话后来被很多人称赞。
有人说埃蒙师傅清醒,有人说炉乡就该这样。
埃蒙从来没有解释。
只因为他看见一枚炉乡印记旁边卡着骨头之后,再也没办法把武器叫作荣耀。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
埃蒙抬起眼。
小炉里的炭已经烧红,热浪扑到脸上。
他伸出手把炉钳拿起来又放下。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打过很多东西,也放下过很多东西。
可今晚,长老院里那封信像一块没有烧透的铁卡在他胸口。
我看到的不只是铁。
埃蒙闭了闭眼。
他当然知道奥尔登不是会胡说的人,那孩子性子直嘴笨,眼睛却不瞎。
布洛克更不会替魔界说漂亮话,那矮子要是真被酒灌昏了头,只会把酒坛抱回来。
可是知道是一回事,信是一回事。
亲眼见过又是另一回事。
魔族。
埃蒙在心里咀嚼这个词。
很多年轻人已经没有太深的感觉。
他们听过那些故事,而埃蒙见过。
他见过魔族狂战士冲锋。
对方披着破甲,眼睛发红,身上插着箭还往前冲。一个狂兽人挥着巨斧撞进车队,连人带马砸翻三辆车。
他记得那天的雪。
雪里有血,也有炉乡运送武器的车辙。
那次运输队本来只是去交货。
护送的铁匠里有两个是他认识的人。
一个叫霍尔,爱喝酸麦酒。
一个叫巴金,刚有了女儿,临走前还在说回去要给孩子打一只小银铃。
他们死在路上,被魔界游骑截杀。
尸体找回来时,霍尔的半边胡须被烧没了,巴金的手还攥着车轴,指骨根根断开。
后来有人说,那是战争。
运输队带着武器就不算无辜。
埃蒙没有反驳。
他只是从那以后更不喜欢听人说战争荣耀。
在他的记忆里魔族就是那样。
残忍。
原始。
不可信任。
他们会在风雪里冲出来袭击运输队,会把铁匠也当成敌人砍倒。
布洛克带回来的螺栓不能抹掉这些。
虫族甲壳不能,魔纹铁片不能,奥尔登那封写得再诚恳的信也不能。
那只是三个月前的事,而他的记忆在炉火里烧了几十年。
公共锻造区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埃蒙没有回头,脚步慢慢走近。
一只粗陶碗被放在他手边。
埃蒙看着那碗水,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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