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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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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传系列:《王天一前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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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听见誓言的人·1987年】

  1987年冬,黔东南某山村

  王天一六岁那年,第一次听见誓碑的哭声。

  那是个下雪的午后,母亲带她去镇外的荒山采药——家里穷,母亲是村里少有的“草医婆”,靠挖草药换钱。她贪玩跑远了,在一片断崖下,踢到了一块半埋的石头。

  石头是黑色的,像被火烧过,表面布满裂痕。她蹲下,用冻得通红的小手去摸。

  然后,哭声就钻进了耳朵。

  不是声音,是感觉。像冬天的风吹过骨髓,像冰在血管里裂开,很轻,很细,持续不断。哭了两千多年,哭到嗓子都哑了,但还在哭。

  “娘……”她回头喊。

  母亲在远处应了一声,没听见。

  王天一低下头,看着那块石头。雪落在上面,不化。石头中央,有道浅浅的凹痕,像被人用指甲一遍遍抠出来的,抠了两千年,抠出一个“守”字。

  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石头。

  是誓碑。

  是某个姓龙的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用自己的一切,向这个世界许下的承诺。

  而她能听见。

  听见承诺破碎的声音。

  【第一章:十二岁,第一次离家·1992年】

  1992年夏

  十二岁生日那天,王天一对母亲说:“我要出去看看。”

  母亲正在用旧缝纫机补衣服——那是家里最值钱的电器,针停在半空。

  “看什么?”

  “看外面。”王天一蹲在门槛上,托着腮,看院子里几只瘦鸡啄食,“誓碑在哭,我想知道它在哭什么。”

  母亲放下针线,看了她很久。然后起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旅行袋——那是父亲当年外出打工用的。打开,里面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一塑料袋馒头和咸菜,还有一卷用橡皮筋扎着的零钱:五块、十块、二十块,最大面额是五十。

  “早就准备好了。”母亲说,声音很平静,“你和你爹一样,留不住。”

  王天一知道爹。爹在她四岁那年走的,说是去广东“打工”,再没回来。村里人说爹死了,母亲不说,只是每年清明,会多摆一副碗筷。

  “爹能听见誓碑哭吗?”

  “听不见。”母亲摇头,“但他能看见……一些东西。他说这世界病了,要去找药。”

  “找到了吗?”

  “不知道。”母亲把旅行袋递给她,“你去找找看。”

  王天一接过袋子,很轻,但又很重。

  “娘,你不拦我?”

  “拦不住。”母亲摸摸她的头,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你生下来就和我们不一样。六岁就能听见石头哭……去吧,累了就回来。回不来……”

  她顿了顿。

  “就在外面好好活。别学你爹,一走就……不回来了。”

  王天一背着袋子走出院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母亲还站在屋檐下,瘦瘦小小,像棵被风吹弯的竹子。

  她忽然想起誓碑的哭声。

  和母亲有时候夜里,偷偷哭的声音,很像。

  【第二章:十三岁,遇见守书人·1993年】

  1993年秋,三百里外某县城

  第一年,她走到三百里外的一个小县城,在汽车站旁的老茶馆门口晕倒了。

  饿的。

  袋子里的馒头三天就硬了,咸菜吃完了,零钱在长途车上被偷了——她太困,睡着了。她捡野果、挖野菜,走了三个月,走到这里时,脚上的塑料凉鞋带子断了,用草绳绑着,露出冻得发紫的脚趾。

  醒来时,躺在茶馆后院的杂物间里,身下垫着几块硬纸板,身上盖着件军大衣。一个老头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抽着廉价的卷烟,眯眼看她。

  “醒了?”

  老头姓苏,但茶馆里的人都叫他“苏老书”。他不是说书人——这年头早没人听说书了。他是茶馆老板,也收旧书、卖旧书,茶馆角落里堆满了发黄的旧书旧报。他救了她,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

  “你晕倒前,嘴里在念叨什么?”苏老书问。

  王天一想了想:“誓碑在哭。”

  “什么碑?”

  “一块黑色的石头,上面有个‘守’字,在哭。”

  苏老书的烟停在半空。许久,他起身,从墙角一个破木箱里——那箱子本身就像件古董——翻出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发黄脆裂的线装书,小心翼翼地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插图。

  “是这块碑吗?”

  插图画得很粗糙,是木版印刷的。一块黑色的碑,碑前站着个人,人影模糊,但能看出是个男人,背着一把剑,仰头看天。碑上有字,但画得太小,看不清。

  但王天一知道,是。

  她点头。

  苏老书合上书,看了她很久,眼神复杂。

  “这书是我曾祖父传下来的,叫《九州异闻录》。民国时候的版本,里面记的都是怪力乱神,没人信。”他说,“但这页,我祖父临终前特意嘱咐,说如果有一天,有人能认出这块碑,就把书给她。”

  “为什么?”

  “因为能认出这块碑的人……”苏老书顿了顿,“都不是普通人。”

  他把书给了王天一。

  书很旧,纸页脆得轻轻一碰就会碎。但记载誓碑的那一页,被人用笔墨描过很多遍,字迹都晕开了。旁边还有小字批注,是毛笔字:

  “龙氏镇渊,以血为誓。碑碎之日,大劫之时。”

  “然碑不会碎,因守碑之人,心先碎矣。”

  王天一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龙氏是谁?”

  “不知道。”苏老书摇头,“书里没说。但我曾祖父说过一个故事,说很久以前,有个姓龙的人,为了救这个世界,把自己变成了石头。石头不烂,他就一直守着,守到天荒地老。”

  “他为什么这样做?”

  “因为承诺。”苏老书磕了磕烟灰,“对一个人的承诺,或者……对所有人的承诺。”

  王天一不懂。

  但她记住了这个故事。

  【第三章:十四岁,第一个“病人”·1993年】

  苏老书收留了王天一,让她在茶馆帮忙。

  不是白帮。管吃住,但她得干活,扫地、烧水、洗杯子。闲时,苏老书就教她认旧书上的字——很多是繁体,还有篆书、隶书。

  “这些书,现在没人看了。”苏老书说,“但我总觉得,里面有些东西……不该丢。”

  王天一学得很快。半年后,她就能帮客人找书了。有时客人问起某本旧书的内容,她就照着念,念着念着,就像在讲故事。

  有一天,她念到一本民国笔记里关于“镇渊石”的记载,念到最后,她自己哭了——她想起了誓碑的哭声。台下几个喝茶的老人,也跟着抹眼泪。

  散场后,一个穿白大褂、外面套着旧夹克的中年人找到她。

  “小姑娘,你念的故事,从哪本书上看来的?”

  中年人姓李,是县城卫生院的医生,但也在自家开个小诊所。他看起来五十多岁,面容和善,但眉宇间有化不开的愁。

  “这本书。”王天一老实说,把《九州异闻录》给他。

  李医生翻到誓碑那页,看了很久,手在颤抖。

  “是真的……”他喃喃。

  “什么是真的?”

  “这个故事。”李医生抬头,眼中有了光,“我女儿……病了三年,县医院、市医院都看了,CT、核磁都做了,都说没病。但她就是……每天黄昏时,会消失一会儿。”

  “消失?”

  “嗯,像透明了,能看到她,但摸不着。过十几分钟,又慢慢变回来。”李医生的声音在发抖,“我试过所有方法,中药、西药、针灸……都没用。但如果你说的碑是真的,那也许……也许这病和那些‘怪力乱神’有关。”

  王天一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誓碑的哭声,在她脑子里响了一声。很轻,像在说:去看看。

  李医生的家在县城老街,很安静的小院。

  女儿叫小莲,十五岁,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看到王天一进来,她笑了。

  “你就是爸爸说的,会讲碑故事的姐姐?”

  王天一点头,走近。离床还有三步时,她停住了。

  她听到了。

  不是哭声,是别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裂开,很细很细的声音,从小莲身体里传出来。不,不是身体,是身体周围的……空气。

  “你听见了吗?”小莲问。

  “听见什么?”

  “裂缝的声音。”小莲轻声说,“每天黄昏,我就听见‘咔’的一声,像玻璃裂了。然后我就变轻,变透明,能看到屋子外面,看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次,我看到奶奶了。”

  王天一知道小莲的奶奶。李医生说,三年前去世了。

  “你害怕吗?”

  “开始怕,后来不怕了。”小莲笑了,笑容很干净,“因为每次消失时,我都能看到奶奶。奶奶在很远的地方,但我能看到她,她好像在对我笑。”

  “你想去奶奶那里吗?”

  小莲想了想,摇头。

  “奶奶说,时候没到。时候到了,她会来接我。”

  王天一不知道该怎么办。但她想起《九州异闻录》里,关于誓碑的记载旁边,还有一行很小的字:

  “碑镇虚无,可定阴阳。若遇离魂之症,以碑石粉合无根水服之,或可缓。”

  “碑石……”她喃喃。

  “你知道哪里有碑石?”李医生急切地问。

  王天一想起老家荒山的那块誓碑。但碑在哭,她不能动。

  “也许……”她看着小莲,“不用碑石。”

  “那用什么?”

  王天一伸出手,轻轻握住小莲的手。很凉,像握着一块玉。

  然后,她开始说话。

  不是普通的话,是“念书”。念誓碑的故事,念那个姓龙的人,怎么变成石头,怎么守着承诺,怎么哭了两千年。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在念什么古老的咒文。

  小莲安静地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王天一念着念着,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自己身体里流出去,流进小莲手里。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她念完了。

  小莲的手,暖了一些。

  “姐姐。”小莲轻声说,“裂缝的声音……停了。”

  李医生扑过来,握住女儿的手,老泪纵横。

  王天一退到一边,靠在墙上,很累。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有一道浅浅的红印,像被什么烫过。

  誓碑的哭声,在脑海里响了一声。

  这次不是悲伤,是……欣慰。

  【第四章:十五岁,规则的声音·1994年】

  王天一在茶馆又住了一年。

  这一年,开始有人听说她“治”好了小莲的“怪病”,找上门来。来的都不是普通的病人——有能看见“黑影”的老太太,有每到月圆就浑身僵硬的建筑工人,有生下不会哭的孩子的年轻妈妈。

  王天一不会治,但她能“听”。

  听他们身体里,规则破碎的声音。

  老太太的耳朵里,有风声——是“存在”的规则裂了,漏风。

  工人的骨头里,有水泥凝固的声音——是“生命”的规则被“死物”的规则入侵了。

  孩子的胸口,是寂静——太寂静了,像真空,那是“声音”的规则根本没长出来。

  她治不好他们,但她能“念”。

  念誓碑的故事,念那个姓龙的人,怎么用自己补天。念的时候,那种温暖的东西就从她身体里流出去,流进病人身体里,暂时“糊”住裂缝。

  像用泥巴糊墙,糊不住多久,但能缓一缓。

  苏老书看着,不说话,只是烟抽得更凶了。

  有一天晚上,王天一“糊”完第七个人——一个总梦见自己融化的大学生——累得靠在旧书堆上,手在抖。苏老书递给她一碗泡面,加了根火腿肠。

  “你这样,撑不了多久。”

  “我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做?”

  王天一看着碗里的热气,想了很久。

  “因为誓碑在哭。”她说,“它哭,是因为它守着的世界,在痛。我听了它的哭声,就也能听到世界的痛。听到了,就不能假装没听到。”

  苏老书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爹呢?他是不是也这样?”

  “不知道。”王天一摇头,“但他走了,没回来。也许他找到了别的办法,也许……他放弃了。”

  “你想找他吗?”

  “想。”王天一说,“我想问他,如果听到了世界的哭声,该怎么办。是像我这样,一个一个糊,糊到自己累死。还是像他那样,去找一种药,把所有的痛都治好。”

  “如果有那种药,你会用吗?”

  王天一想了想。

  “会。”她说,“但我怕。”

  “怕什么?”

  “怕那种药,很苦。苦到吃了药的人,会忘记自己为什么痛。”

  苏老书不说话了,只是抽烟,看着窗外县城稀稀落落的灯火。

  第二天,他给了王天一一封信,还有一个旧智能手机——只能打电话发短信那种。

  “往西走,去青海。有个地方,地图上找不到,叫‘断龙谷’。那里有个老道士……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老道士?”

  “嗯。”苏老书点头,“我年轻时候跑江湖收旧书,遇到过他一回。他说他在等人,等一个能‘听见’的人。我想,他等的就是你。”

  “他等我干嘛?”

  “教你真东西。”苏老书说,“糊墙的东西。”

  【第五章:十六岁,断龙谷·1995年】

  1995年春,青海某处

  王天一走了三个月。

  搭过运煤的大货车,坐过乡村小巴,最后一段路只能靠走。脚上的运动鞋磨穿了底,她用旧轮胎皮垫着,用铁丝固定。手机早没电了,但苏老书画的地图她还留着——画在一个烟盒背面。

  断龙谷很隐蔽,藏在昆仑山支脉的深处。入口是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裂缝,被枯藤和积雪遮着,要不是地图,根本找不到。

  穿过裂缝,豁然开朗。谷里不大,有溪流,有开垦出的小片菜地,有三间看起来随时会倒的土坯房。一个老道士正在院子里打太极,动作慢得像凝固了——但他穿的居然是一件洗得发白的旧道袍,外面套着军绿色棉袄。

  “苏老书让你来的?”老道没回头。

  “是。”王天一把信递上。

  信纸都磨毛了。老道看完,又看看她,眯起眼。

  “你能听见规则的声音?”

  “能听见一些。”

  “哪些?”

  “誓碑的哭声,人身上的裂缝声,还有……有时候,风里有别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在碎。”

  老道点点头,收起架势。他看起来七八十岁了,满脸皱纹,但眼睛很亮,像能看透人。

  “跟我来。”

  他带王天一进了最里面那间土房。屋里很简陋,只有一张土炕,一张破桌子,一个用木板钉的书架。书架上没有书,只有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半截红蜡烛,一块生锈的铁片,一片干枯的叶子,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这些是什么?”

  “规则碎片。”老道说,“或者说,曾经是规则的一部分,现在掉下来了,像树上掉的叶子。”

  他拿起那半截蜡烛,用火柴点燃。

  蜡烛亮了,但光不动——真的不动,就像一幅画里的光,定在那里。直到蜡烛烧完,光才消失。

  “这是‘光’的碎片。光本该动,但它现在只会‘存在’。”

  又拿起生锈的铁片。

  “这是‘硬’的碎片。你摸摸看。”

  王天一摸了一下,手指被划破,血渗出来。但铁片不锋利,边缘是钝的。

  “它不锋利,但你就是会觉得它‘硬’,硬到能划破一切。这是概念上的硬,不是物理上的。”

  “那这片叶子呢?”

  “这是‘生长’的碎片。它枯了三年,但如果你把它种进土里,浇点水,它还会长。不是长出新叶,是这片叶子自己,会慢慢变绿,变大,但长到一定程度,又会枯,又会长,循环往复。”

  王天一觉得不可思议。

  “那这个碗?”

  “这是‘空’的碎片。”老道把碗递给她,“你往里看。”

  王天一往里看。碗是空的,但看久了,会觉得里面很深,深不见底,像能把人吸进去。

  “规则碎了,掉得到处都是。”老道说,“有人捡到,当宝贝,当邪物,当不祥。但其实,它们只是……碎了。”

  “为什么会碎?”

  “不知道。”老道摇头,“也许天破了,也许地裂了,也许有个姓龙的人,想补天,结果把天捅了个更大的窟窿。”

  他看王天一。

  “你听过誓碑的故事,对吧?”

  “嗯。”

  “那你知道誓碑是什么吗?”

  王天一摇头。

  “誓碑,是那个姓龙的人,用自己的‘存在’捏出来的锚。”老道说,“他把自己钉在那里,是想拉住这个世界,不让它掉进虚无里。但一个人,能拉多久呢?所以碑在哭,哭自己没用,哭自己拉不住。”

  “那怎么办?”

  “两个办法。”老道伸出两根手指,手指粗糙得像老树根,“第一,找到更多的锚,帮他一起拉。第二,把窟窿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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