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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满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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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绿皮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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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穗满你看!”赵大河拉着他往一家电器商场的橱窗前面跑。橱窗里摆着一排大彩电,屏幕上放着同一个画面,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在唱歌。电视是彩色的,女人的旗袍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

  “这得多少钱一个?”赵大河把脸贴在玻璃上。

  “不知道。”李穗满也看着那些电视,但他看的是价签。标签上写着“29寸彩电,3980元”。他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等于他在工地上干大半年的工钱。

  天彻底黑下来之后,街上的霓虹灯全亮了,把整条街照得跟白天差不多。穿着裙子的姑娘挽着手走过,高跟鞋嗒嗒嗒地敲在人行道上。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身亮得能照出人影。一个穿着白衬衫的男人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然后车子滑进了夜色里。

  李穗满站在街边看着那辆车远去,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河湾村稻田里的一只蚂蚱,被一阵风吹到了马路上。周围的铁壳虫子轰隆隆地跑来跑去,他蹲在那儿,不知道该往哪蹦。

  “走了,回去了。”他拍了拍赵大河的肩膀。

  “再看一会儿!那边还有耍猴的呢!”

  “明天六点要上工。”

  赵大河不情不愿地跟着他往回走。路上经过一家面馆,门口支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着滚烫的汤,白气腾腾地往上冒。一个系着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揉面,胳膊粗得像棒槌,面团在他手里翻过来覆过去,摔在案板上砰砰地响。

  李穗满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那师傅揉面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一通乱揉,而是有章法的——先叠、再压、再摔,每一下都稳稳当当的。面团越揉越筋道,表面光滑得像婴儿的脸。

  “走啊。”赵大河拽他。

  李穗满没动。他看着那师傅揪下一小团面,三下两下擀成一张薄片,然后手起刀落,刀光一闪,面条齐刷刷地落在锅里,每一根都粗细均匀。那动作行云流水,像是练了千百遍。

  他的手动了一下,像是在跟着比划。

  “你咋了?”赵大河莫名其妙。

  “没事。”李穗满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很多年以后,当记者问他为什么会在最落魄的时候选择重新开一家面馆时,他说:“因为我十九岁那年,在省城的第一个夜晚,站在一家面馆门口看了一个老师傅揉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我这一辈子会跟面团打那么多交道。”

  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天晚上,李穗满躺在工棚的硬板床上,听着外面搅拌机通宵达旦的轰鸣声,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两百块钱,薄薄的,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他想起母亲临行前的那个晚上,她坐在黑暗里,手里拿着父亲留下的搪瓷缸子,一动不动的样子。

  他不知道她坐到了几点。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了,锅里的鸡蛋已经煮好了,母亲站在灶台前面,背影和每一天一样,忙忙碌碌的,看不出任何异常。

  “妈。”他喊她。

  “嗯?”

  “到了省城我就给您写信。”

  “好。”

  就一个字。

  十九岁的李穗满还不明白,母亲把所有的难过和不舍都咽下去了,就像她把那些鸡蛋都让给他吃一样。她说“不爱吃”的时候,是在撒谎。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平稳得什么都听不出来,但那一个字里,装了一个母亲能给出的全部。

  窗外的红色警示灯在一明一灭地闪着,把工棚的铁皮顶子照得一红一暗。搅拌机的声音像一个巨大的铁肺,不停地吸气呼气。

  李穗满闭上眼睛。

  他得睡了。明天六点就要起来上工,他有的是力气,但他知道光有力气不够。母亲说过——力气是死的,脑子是活的。

  这句话他记了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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