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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数字的涟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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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北京,中国科学院国家天文台数据中心。

  2150年8月底,日内瓦会议结束后的第六周。解密团队的核心成员已经分散到各自的基地:哈桑回到了迪拜,索菲亚返回了亚马逊观测站,艾米丽·张去了CERN进行交叉数据分析,维克多·诺瓦克则留在了日内瓦,远程协调仪器校准工作。而赵晨星,作为地面协调的核心技术人员,几乎住在了北京的数据中心。

  数据中心位于地下三十米深处,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墙壁由铅板和电磁屏蔽层构成,将外界的电磁干扰降至最低。数百台量子计算节点在环形空间的中央排列成一个完美的圆环,它们的冷却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是某种巨大昆虫的振翅声。在这个圆环的上方,悬浮着一块直径十米的全息投影屏,实时显示着来自天眼-IV的原始数据流。

  赵晨星站在圆环的边缘,身旁是维克多·诺瓦克的全息投影——捷克人本人仍在日内瓦,但他的影像以极高的分辨率出现在北京,以至于赵晨星几乎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咖啡和烟草混合的气味。

  “我已经完成了对天眼-IV过去五年数据的回溯分析,”维克多说,他的影像在全息投影中来回踱步,“结果很有意思。在2148年至2149年期间,极低能段确实存在一些微弱的异常波动,但它们的统计显著性远低于当前信号,而且……”

  “而且什么?”赵晨星问。

  “而且它们没有’叙事结构’,”维克多承认,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情愿,“2148年的异常看起来像是随机噪声的统计涨落。2149年的异常可能是太阳活动周期的某种残余。但当前这个信号——”他调出两组波形对比,“——它完全不同。它在演化。在’学习’。在……适应。”

  “适应?”赵晨星皱起眉头。

  “看这个,”维克多放大了一组数据,“在6月3日信号首次出现时,它的信息熵是0.68。到了7月中旬,熵值上升到0.73。到了8月底,也就是现在,熵值稳定在0.75。与此同时,它的拓扑维数从2.1上升到2.7,接近一个三维流形的复杂度。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信号在变得更加……复杂,”赵晨星说,“或者说,更加’丰富’。”

  “或者意味着,”维克多冷冷地说,“它在对我们做出反应。它在根据我们的观测行为调整自身的编码方式。”

  赵晨星感到一阵寒意。这不是一个他可以轻易接受的假设。如果信号真的在”适应”人类的观测,那么它意味着某种……意识。某种智能。某种能够感知和响应的存在。

  “我们需要更多的证据,”他说,“在得出任何结论之前。”

  “当然,”维克多点头,“这正是科学的方法。但我也想提醒你,赵博士:有时候,最危险的错误不是过早地相信,而是过晚地怀疑。如果这确实是一种智能信号,而我们花了太长时间去’验证’,我们可能会错过最佳的回应窗口。或者——”他的影像停顿了一下,“——我们可能会激怒它。”

  “激怒?维克多博士,你认为一个能够产生宇宙级信号的实体,会被我们的’迟缓’激怒?”

  “我不知道,”维克多坦诚地说,“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不知道它想要什么。这就是为什么我坚持要求更多的校准、更多的验证、更多的怀疑。因为在我们面对未知时,傲慢比恐惧更致命。”

  就在这时,数据中心的门开了。艾尔·哈桑走了进来。

  这是赵晨星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哈桑。数学家比全息投影中看起来更瘦,白色的长袍换成了简单的亚麻衬衫和深色长裤,但他的眼睛——那双深井般的眼睛——依然如故。他手中拿着那个绿色的纸质笔记本,另一只手提着一个老式的皮革公文包。

  “哈桑博士?”赵晨星惊讶地说,“我以为你在迪拜。”

  “我来了,”哈桑简单地说,仿佛这解释了一切,“我发现了一些东西,需要亲自展示给你们。”

  他走到全息投影屏前,没有问候维克多,也没有寒暄。他直接打开笔记本,翻到某一页,然后将页面朝向投影系统的扫描区域。

  “过去六周,”哈桑说,“我一直在分析信号的’深层结构’。不是表层的时间序列,而是隐藏在噪声中的次级模式。我使用了一种基于拓扑数据分析(TDA)的方法——持续同调(persistenthomology)——来探测数据中的’形状’。”

  屏幕上出现了一组复杂的图形:不是波形,而是一些相互连接的节点和边,构成了一个不断演化的网络。

  “这是信号的’拓扑骨架’,”哈桑解释道,“每一个节点代表一个数据特征,每一条边代表特征之间的统计关联。在6月份,这个网络是稀疏的、断开的,像是一堆随机的碎片。但到了7月,它开始连接。到了8月……”

  他调出了最新的图像。

  赵晨星倒吸一口冷气。

  网络已经演化成了一个高度连通的结构。它不再是随机的,而是呈现出某种……有机的形态。像是一个神经网络的雏形,或者是一个城市的道路系统,或者是一个……故事的章节结构。

  “看这个中心节点,”哈桑指向一个特别亮的节点,“它的连接度最高。我称之为’核心主题’。围绕它的是几个’子主题’,每个子主题都有自己的子结构。而且,最惊人的是——”

  他调出另一张图,显示出一个三维的螺旋结构。

  “——整个网络在演化过程中,遵循一种’螺旋上升’的模式。不是简单的循环,而是每次循环都在更高的层次上重复。就像……”哈桑寻找着合适的词汇,“就像一首赋格曲的主题在不同调性上的再现。或者像DNA的双螺旋。或者像……”

  “像递归,”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

  林蔚然站在门口。

  不,不是真正的林蔚然。是她的全息投影,但比日内瓦会议时的更加清晰、更加稳定。月球背面的通信技术显然在过去两个月里得到了升级。她的影像穿着天眼-IV的深蓝色制服,面容比两个月前更加消瘦,但眼睛却亮得惊人。

  “林博士,”赵晨星脱口而出,“你怎么……”

  “我使用了新的量子通信链路,”林蔚然说,她的影像走进房间,站在哈桑身旁,“延迟降低到0.3秒。几乎是实时的。我听到了你们的讨论,所以接入了。”

  她看向哈桑的拓扑图,眼神中闪过一种复杂的情感——像是认出了某种久违的老朋友。

  “哈桑博士,”她说,“你的数学很美。但你是否注意到了这个螺旋的’方向’?”

  哈桑愣了一下,然后仔细看了看图。“顺时针?”

  “不,”林蔚然说,“在拓扑意义上,它没有方向。或者说,它同时向两个方向旋转。向内和向外。收缩和扩张。就像……”

  “就像熵增和熵减,”赵晨星突然说。

  房间里安静了。

  “就像我们的宇宙,”林蔚然轻声说,她的全息影像在冷却系统的气流中微微闪烁,“在膨胀,也在冷却。在走向无序,也在诞生结构。这组信号……它不是在描述某个外部现象。它是在描述……存在本身。描述我们所有人都在经历的过程。”

  “林博士,”维克多的影像插话,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烦,“这些是非常诗意的描述。但我们在这里需要的是科学的严谨性。’存在本身’不是一个可测量的物理量。”

  “也许不是,”林蔚然转向维克多,她的影像在延迟后准确地复制了转头的动作,“但’信息’是可测量的。哈桑博士已经证明了信号中包含信息。而我现在要告诉你们的是:这不仅仅是信息。它是……记忆。是某种曾经存在过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记忆?”维克多挑起了眉毛,“林博士,你什么时候开始从事神经科学了?”

  “从我听到它开始,”林蔚然平静地说,“维克多博士,我知道你们认为我的’联觉’是一种不可靠的主观体验。但请听我说:在这组信号中,我听到了某种……情感。不是人类的情感,但某种更普遍的、关于’存在’的情感。像是……悲伤。希望。告别。等待。”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赵晨星。

  “像是有人在临终前,把最重要的话留给了下一个听到的人。”

  赵晨星感到喉咙发紧。他想起了自己的祖母——那位在临终前握着他的手,用含糊不清的方言讲述家族故事的老人家。她的话语没有意义,但情感是真实的。那种”我要走了,但你要记住”的急切,那种”我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的慷慨,那种”请你继续”的哀求。

  “如果这是记忆,”赵晨星说,“那么它是谁的记忆?”

  “我不知道,”林蔚然说,“也许是某个文明的。也许是宇宙本身的。也许——”她犹豫了一下,“——也许是我们自己的。来自某个我们尚未理解的时间维度。”

  哈桑合上笔记本,深吸一口气。“在数学上,”他说,“有一种结构可以描述这种’同时向内和向外’的螺旋。它叫做’递归时间’(recursivetime)。不是简单的线性时间,也不是循环时间,而是一种……层级式的时间。每一次循环都包含前一次循环的信息,同时增加新的信息。就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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