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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木人间:耙耧药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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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01章 日光如毯,半夏如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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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厚得和毯子样热绒绒地铺在脚下。这毯子不是织的,是天上那轮毒日头吐出来的,一层压一层,把整个耙耧山脉捂得严严实实,连风都透不进来一丝儿。

  药王沟静得怕人。往常这时候,村头的老槐树下该有摇扇子的老人,有骂鸡的婆娘,可今天,连狗都热得把舌头耷拉到了地上,只剩下呼哧呼哧喘气的份儿。井里的水早就枯了,井底裂开的缝隙像一张张喊渴的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雪见就是在这样的日头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绝命崖走的。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腋下夹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铁锹碰着她的胯骨,发出“当、当”的闷响,像是给这死寂的山谷敲丧钟。她的男人死在三年前,儿子半夏瘫在炕上三年,如今那炕席都要被磨穿了,儿子的命也像那席子一样,薄得透光,眼看就要断了气。

  村里的赤脚医生说,半夏这是中了“热毒”,得用极阴的草药压。极阴的草药哪有?除非去绝命崖底下,挖那传说中的“雪见草”。

  雪见走到绝命崖边,日头正毒,把崖壁晒得泛出一层紫金色的光,像是一块烧红了的铁。她往下看了一眼,深沟里蓄满的燥热,像滚水一样往上涌,烫得她脸皮发紧。

  “儿啊,娘给你挖药去。”雪见对着空荡荡的山谷喊了一嗓子。声音刚出口,就被热浪吞没了,连个回声都没听见。

  她把铁锹往地上一插,双手扒着崖边的荆棘,像只壁虎一样往下蹭。荆棘划破了她的胳膊,血珠子刚冒出来,就被日头烤干了,结成了黑红色的痂。

  崖底没有风,只有腐烂的树叶味和土腥味。雪见在一块巨石后面,真的看见了一株草。

  那草长得怪,只有三片叶子,叶子不是绿的,是惨白的,白得像死人刚泡发的皮肤。草的中间,结着一颗圆滚滚的根茎,露在土面上,白惨惨的,像极了死人还没闭上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雪见。

  这就是半夏。有毒,能死人,也能活人。

  雪见的心“咚咚”地跳,像是擂鼓。她跪在地上,用手去刨那株半夏周围的土。土硬得像石头,指甲盖翻起来了,血混着土,把半夏染得红一块白一块。

  终于,那株半夏被她抠出来了。拿在手里,凉飕飕的,像是握着一块冰。

  就在这时,雪见听见身后有动静。

  “沙沙,沙沙。”

  像是有人穿着布鞋在枯叶上走。雪见猛地回头,身后空空荡荡,只有几块被日头晒裂的石头。

  “谁?”她喊了一声。

  没人应。只有那株半夏在她手里微微颤动,仿佛长出了根须,正顺着她的掌纹,往她的肉里扎。

  雪见打了个寒颤。她顾不上多想,把半夏揣进怀里,贴着肉放着。那凉意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在这酷热的崖底,竟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她爬上崖顶,日头已经偏西了。远处的太阳,红得像被人咬了一口的烂柿子,那红浆浆的汁水流得到处都是,把半个村子都染得透红。

  雪见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跑。她不知道,从她挖出这株半夏开始,药王沟的日子,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雪见冲进家门时,屋里的空气闷得像是一口封死的棺材。半夏躺在炕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他的脸烧得通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叨着:“娘……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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