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借力打力
“不硬碰。”江砚把这三个字搁在心里,掂了好几天。
这几天,他没急着动,先把金牙这条地头蛇,从头到脚摸了个遍。
摸的法子,全在他那张代写的木桌上。坊市里三教九流,都得从他这儿过。写信的、记账的、问告示的,多嘴多舌的尤其多。江砚一面替人写字,一面有一搭没一搭地搭话,话头一引,那些被金牙欺压惯了的小贩,肚里的苦水就跟开了闸似的往外倒。
几天下来,金牙的底,他摸得七七八八。
这金牙,确有靠山——是城里一个姓胡的差爷,在巡市的衙门里当个小头目。金牙每月孝敬胡差爷一笔,胡差爷便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在西市横行。可这靠山,也就到此为止。胡差爷要的是钱,是个安稳进项,并不真把金牙当回事;金牙若是惹出大乱子、捅到胡差爷上头那位“市丞”大人跟前,坏了规矩、丢了脸面,胡差爷头一个保不住他,说不定还要拿他顶缸。
——官面上的规矩,是金牙的命门。他怕的不是哪个小贩,是上头。
再者,江砚还摸出一桩要紧的:金牙手底下那帮汉子,并非铁板一块。为首的两个是死党,剩下三四个,不过是混口饭吃的闲汉,跟着金牙吃香喝辣,可若真要见官、要担干系,这几个人,第一个就得作鸟兽散。
最后一桩,最要紧。每月十五,是金牙收齐了一坊“孝敬”、亲自去给胡差爷送钱的日子。那天,他必带着一个月搜刮来的、最大的一笔银钱,从西市口走到城东的茶楼。
路线是死的。时辰是死的。人心是活的。
江砚把这三样,在心里来回排了又排,一个法子,慢慢成了形。
他没去找金牙,先去找了那个卖针线的妇人,又找了那卖盐的老汉,再托他们,悄悄串起了七八户被金牙欺得最狠的小贩。
“乡亲们,”那夜,几个人挤在病坊后头一间堆药材的小屋里,江砚就着一盏昏油灯,压着嗓子说话,“我知道,金牙惹不得。一个人惹不得,两个人也惹不得。”
“可咱们这么多人呢?”
屋里静悄悄的,几张被苦日子磨糙了的脸,在油灯底下明明灭灭。
“他凭啥横?”江砚说,“凭的是他有靠山,咱们没有;凭的是他敢动手,咱们不敢。说到底,凭的是咱们一盘散沙,他一打一个准。”
“可他那靠山,胡差爷,要的是安生进项。”江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钉进人心里,“咱们要是闹大了,闹到比胡差爷更大的官跟前,让上头看见西市出了乱子、有人公然抢东西打人——你们说,胡差爷,还保不保得住金牙?”
那卖盐的老汉浑浊的眼睛,慢慢亮了一点:“先生的意思是……告?”
“告。”江砚点头,“可光告没用。咱们没凭没据,金牙一口咬死是‘自愿孝敬’,反咬咱们污蔑,咱们反倒要吃官司。”
“所以,”他顿了顿,“得让金牙,当着众人的面,自己把那抢人钱财、行凶霸市的事——做实了。做给该看见的人看。”
油灯爆了个灯花。
“十五那天,金牙要收齐了钱,去城东给胡差爷送。”江砚一字一句铺开他的盘算,“那天,我让他收不成。”
接下来的几天,江砚动了那支笔。
他没敢造大物件。秦伯那番话压着,他自己呕血的教训也压着,他比谁都清楚这笔的轻重。他只造极小、极简、自己心里有十成把握的东西——几样不起眼的小机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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