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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笔定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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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一线生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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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了冬,云中城下了头一场雪。

  雪不大,星星点点,落在病坊门前那块青石板上,刚沾地就化了,留下一片湿痕。可天是真冷了。北境的冷,是那种钻骨头缝的冷,呵口气都能结成白霜。

  病坊这阵子,添了桩新营生。

  是江砚提的主意,秦伯应了。

  金牙倒了之后,西市口太平了不少,江砚那张代写的木桌,生意也比从前红火。可天寒地冻,露天摆摊,砚台里的墨都能冻上冰碴子,手指头冻得握不住笔。江砚便跟秦伯商量,索性把代写的摊子,挪进病坊来。

  病坊本就不大,一间正屋抓药看诊,一间偏屋堆药材。江砚把偏屋收拾出半边,靠窗摆下他那张木桌,再支个炭盆,便成了个写文书的小铺。来抓药的,顺道能写封家书、记笔账;来写字的,看见有郎中,也能顺便问问病、抓副药。两桩营生凑在一处,倒比从前各做各的,热闹了许多。

  秦伯起初还嫌挤。可挤了几日,老头嘴上不说,脸上的褶子却比往常舒展了。

  人气旺了。

  这一日午后,雪停了,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得满屋暖融融的。炭盆里的火噼啪响着,药罐子在小炉上咕嘟咕嘟地煨着,满屋是药香混着炭火的暖味儿。

  江砚坐在窗下,正替一个赶车的脚夫写信。

  脚夫姓赵,黑脸膛,一双手裂着冻口子。他要给老家捎信,说今年在云中城揽到了活计,能多寄两吊钱回去,让婆娘给老娘扯块厚布做棉袄,再给小子割二两肉过年。

  赵脚夫不识字,话又笨,憋了半天,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江砚也不催,一面听,一面慢慢落笔,把那几句笨话,写得通顺、又添了几分暖意。写到“给娘做棉袄”那句,他抬头问:

  “赵大哥,您娘多大岁数了?爱穿什么颜色?”

  赵脚夫一愣,挠挠头:“这……六十有三了。颜色?乡下老婆子,能有啥讲究,深的耐脏呗。”

  “那我给您写上,‘扯一块藏青厚棉布,软和耐穿’。”江砚笔下不停,“老人家骨头怕冷,再添一句‘多絮些棉花’,成不?”

  赵脚夫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成,成!先生你想得真周全。这话,我自个儿是说不出来的。”

  江砚也笑。

  这样的活计,他做得多了,倒做出些心得来。代写不光是把人家的话原样誊上,更是替这些不识字、嘴又笨的苦人,把他们说不利索、却实实在在揣在心里的那点惦念,一笔一笔,给妥帖地落到纸上。一封信两文钱,他写的不光是字,是隔着千百里地的一点牵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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