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小学生张一山就这样在灰寮里潦草地被张村大队第一生产小队的小队长上了“正人先正己”以及日后他逢总结必写的“管好身边人”的第一课。但父亲“挣生产队工分要对得起生产队”的教诲也成为了绝响。这一年冬天,张村大队实行包干到户,张一山家分得了5多亩田地和几片山林,山林里最值钱的是两片油茶林,田地近的在家门前,远的在10里之外的碧溪大队。分田抽签完了的那个晚上,张一山听到整个房子的住户都聚集在他家的下间,那间能容下炊煮饮食漱洗诸多功能的房子,此时已经容纳不了几户庄稼汉的激动和对未来的憧憬,激烈的讨论吵得他几乎一夜没睡。张一山不知道,耕同样的那些田地,种同样的那些庄稼,包干到户能与原来有什么不同,人们为什么就忽然如此兴高采烈了。他完全无法想像从生产队的大锅饭到分户包干这一当代中国农业农村的巨大改革所能带来的巨大进步。
不管张一山是不是能想到结果,包干到户所带来的过程变化他立马就看到和感受到了:孔武有力的父亲把生产小队队长的担子扔到一边,和村里所有的庄稼人竞赛似的,每日早出晚归伺候田里的水稻和地里的青菜萝卜,春天的脚步里就有了秋收的奔赴,越临近“双抢”季,眼里光亮越盛;曾经因为三个儿子吃食及日后成家诸多压力下愁眉不展的母亲,从灶台到猪舍的脚步也轻盈了许多。终归是好的,张一山想,至少家庭的氛围轻快了些。
但承包到户的幸福生活来得如此之快,还是大大出乎了张一山的意料。下一个暑假,一个下雨的早晨,张一山在翻完大锅里的猪草后,照样抓起一把酱匾里的饭准备塞嘴里,觉得手里软乎了很多,——没有番薯丝了。那是张一山来到这个世界八年来吃得空前有味的一个“天光”。张一山端着饭碗,立在里间堂沿,看着天井四角屋檐珍珠般洒落的雨滴,又低头端详饭碗里的米饭,没了黑魆魆的番薯丝的反客为主,米饭如羊脂般晶莹剔透。张一山想像着淀粉趟过舌尖,滑过咽喉,经过长长的食道,轻轻地落在肚子里,一颗、两颗、三颗……一堆,然后一瞬间像爆米花一样炸开,冲撞着整个身子。他幸福地咽下口水,用筷子挑起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还没来得及等米饭们走过刚刚所想的整个行程,便三下五除二把整碗米饭扫进了嘴。他吃了三碗白米饭,没有就一丁点儿菜。八岁的张一山吃的第一顿白米饭,成为了他生命中的第一件美好。“我八岁时第一次吃白米饭。”在之后四十余年间,他不断地对自己和对不同的人重复着,带着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情感。他的劳动热情空前高涨,对父亲派给他的任务一概照单全收,全力投入。
那个暑假,张一山所在的大房子的住户连着发生了两件不幸事。先是住在外间堂东侧的那家,8岁的大儿子张志宗幼年早逝。张志宗得黄胖病多年,一辈子从泥土里刨食的父母以为是天生的不治之症,根本没想着就医,他便只有熬着,难受时就从夯土墙里抠点土吃。乡亲们看着他晃着虚胖的身子进进出出,看着他懵懂地朝着一个大家都明了的归宿一天天行进,日子一久便习以为常,偶尔议论起,就说“还好还有个弟弟。”后是住在里间堂西端的张树宽家的儿子,不到二十岁,在杭州打工,看钱塘江潮水时被龙王给捉走了,尸骨无存。张一山看着两家人先后举着打开四分之一的黑伞,以伞的暗语说着“人死了,天塌了”,走出村道,四散开向住在各村的亲戚报丧。他听说黄胖病是肚子里有虫子在咬,也曾经在自己的排泄物里看到过像蚯蚓一样长长的虫子,他不知道那自己会不会得了黄胖病,会不会像张志宗那样被虫子咬死。他切实闻到了死亡气息带来的不寒而栗。尤其是与他差不多年纪的张志宗的早夭,给他留下了巨大的心理阴影。有的人就那样离开了,仿佛未曾来过一般,在家里、整个屋子里、整个世界里,不留一点印迹。但某些时候,你会觉得他在暗夜的某个角落盯着你,欲语还休。打那以后,张志宗生前曾经居住的外间堂下面的半地下室对张一山来说成了阴森恐怖的地穴,若非不得已,他绝不踏入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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