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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似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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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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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个周末,张一山如约到张大山师傅的工地,早上八点半出工,他的任务是站在脚手架上把砖墙缝隙附近的多余的水泥粒撬掉,以免外墙敷面时不平整。当日烈日高悬,干透了的水泥浆板结坚硬,站在脚手架上的张一山衣服湿了又干,重复枯燥的劳动不久就让他感觉到了无味和疲倦。张一山度时如日,眼看日头越移越高,快到头顶了,他问张大山,“几点了?”张大山看一眼表,“十点半。”“我们下去休息一下吧。”他提议道。“这个活又不累,下去歇被师傅看到不好。”张大山说。张一山无奈,只好继续挥舞铲刀。估摸过了很久,又问,“几点了?”“11点半。”张大山头也没抬。正午的太阳无遮无挡洒在身上,天空湛蓝得不见一丝云影,空气热得发烫,头顶的草帽仅能遮住小半张脸,红砖墙让人心烦气躁。张一山大声抱怨。“怎么还不叫吃饭?会热死人的。”“师傅会来叫的。”张大山说。12点一过,张一山再也忍耐不住,“你师傅怎么这样,为了自己赚钱,不管我们死活。”张大山还没来得及回答,下面师傅的声音传了上来,“你不要干就不要来,我们干的辛苦活,赚的辛苦钱,你以为你当官的呀,这点苦都不能吃。”张一山在学校里通过优异成绩建立的自尊瞬间碎了一地,他面红耳赤,在心里暗骂一声,“黑心资本家。”

  高中三年生活临近尾声,整个年级的教师和学生步履匆匆,生怕时间从脚步缝隙中溜走。三年努力,张一山的成绩已傲然两个文科班。进入高三的头一个学期,班长鲍平曾经当面雄心万丈地说,我要向你挑战。事实证明同学们已经形不成挑战,班长的成绩离张一山总保持着两三名的距离。清明节后,张一山收到了张小山的一封信,说父母受了欺凌。此时的张小山步了张一山的后尘,在安居中学上初中,因为住校并不在现场,所以对过程语焉不详。张一山从信中大致了解,清明祭祖时父母被以独自人为首的一伙人殴打了,令他倍感耻辱的是母亲还被倒拽着双脚从里间堂拖了出去。过几天,父亲去水电站磨面粉又被独自人恶意开动机器伤了右手。张一山看着张小山写来的信,心里既痛又恨,痛惜父母受此凌辱,还得和那些人长期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们的自尊该置于何处,恨自己白读这么多年书,文不能为父母作主,武不能回击独自人一伙的猖獗。他给省报编辑写了信,以张小山所说加上自己的理解,希望报社对这类乡村恶势力现象给予重视,前往调查,伸张正义。这般无厘头的信件自然也是泥牛入海。但他一直难以明确的高考方向就此有了决断,他要考法律系,做法官,维持人间正义。

  从内心里说,张一山并不觉得自己是个十足的好学生,甚至有时候想古老师没有让自己当班干部是对的,他做不到老师们眼里的乖巧,——虽然他努力做出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专心状,其实时不时就感觉内心有个不安分的小人在蹦跶,撺掇着他干一些打破按部就班节奏的事。比如他擅长的英语课历史课,老师为了照顾全班的进度,上课内容与他而言很多时候就寡淡无味,这个时候他不是安安分分地坐着听课,他偷看小说。他把打开的课本竖立,把小说放在课本后面,老师看到的是课本封面,他看到的是韦小宝闯荡江湖。他不敢在古老师的语文课上看,不论人们怎么说古老师有修养,他总觉得那张脸令他心慌。但这一次他没忍住。古老师在上作文课,在声情并茂地念张一山的作文,张一山百无聊赖,把手伸到桌洞里,掏出小说,故技重施。他不知道英语老师历史老师此前只是故作不知。古老师不愿意视而不见,他走到张一山面前,把张一山的作文簿扔在张一山竖着的语文课本前面,迅速且精确地拿走了张一山百看不厌的《鹿鼎记》。张一山先是目瞪口呆,之后便惶惶不可终日起来。好在古老师是有涵养的,他并不就此事发一句言论,继续讲散文如何做到形散神不散。

  下了课,古老师叫了声,张一山你出来一下。张一山尾随着古老师走出教室。古老师并不去老师办公室,他在走廊上停了下来,面朝里斜倚着走廊挡墙,左手弯曲,手肘顶着挡墙,两手虚拳互钩着。张一山只好也停下来,他不好意思面朝里,那样来来往往的同学都会看到学霸挨批的窘状。他心里又后悔又害怕,朝外低着头,两脚脚尖轮番摩挲着墙脚,在灰色的水泥墙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迹。古老师斜看着张一山,那张有涵养的名师的脸平平静静,没有一丝愠色。“你怎么回事?上课看小说?!”“你学习很好了吗?可以骄傲了吗?考大学必胜了吗?”“不要自以为成绩好了,就可以放纵自己了。”走过的师生们看着古老师平静的脸色,听到偶尔飘过的平静语气,再次印证了名师的修养,对犯了错的学生都那般轻声细语润物无声。张一山听出来古老师平静的表情和语气背后充满愤怒,他不敢接话,不敢犟嘴,只能静静受着,希望上课铃声早点响起来,他好拿着小说重回教室,心里甚至开始构思检讨书怎么写得诚恳些才能过关。“真是习性难改。有其子必有其父,想来你们家庭也是缺乏教育的。”古老师仍旧平平静静地说。张一山感受到了这句话背后那股深深的鄙夷,对他个人、对他的家庭,对他的成长环境以及与他一样的群体,他只觉委屈、愤怒汹涌而起,他不明白同一张嘴对同一个人的评价,怎么忽然就能从“最有灵性的学生”变成居高临下的鄙视。但此刻命运完全掌握在人家手里,他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反驳。眼泪不争气地流了出来,而且越擦越多。古老师断断不能让师生们看到这个场面,这有悖于他温文尔雅的形象与气质,以一句“以后别再犯了”结束了谈话,既没没收张一山的小说,也没有让他回去仔细写检查。

  但在张一山的心里,那个美好形象的最后半截残留也已轰然坍塌。

  临近高考,另一个十字路口摆在张一山面前,依他的高中会考成绩,已经确定可以保送青阳师专,父亲不知从哪里也得到了这个消息,从张村赶到县城,找到张一山。父子俩在操场的一棵树下起了争执,旁边是父亲挑来的两个白色塑料壶,里面装着山茶油。张一山不知道父亲挑两壶山茶油来的用意,或许是顺道带到县里来卖。

  “师专读读算了,已经很了不起了,我们村里自古以来还没出过大学生。”父亲开门见山。

  “我不喜欢当老师。”张一山犹豫半晌,觉得还是要坚持自己的梦想。

  “当老师有什么不好,读师专不用学费,还有生活补贴,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债还没还光,你读其他大学的话又要去借钱。借都很难借到。”“老师还有寒暑假。先把户口转成居民户,你就不用像我一样一辈子种田了。”父亲从眼前分析到长远。

  张一山不是不知道家里的境况,也不是觉得父亲说的不在理。他对教师职业充满尊敬,但对要自己从事这个一眼看得到边的职业,他则充满抗拒。他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舞台,能够像江干部那样,为父亲这样的普通农民做些事情,至少在他们受屈辱时能够伸张正义,况且他刚刚立下了当法官的志向。

  “我不想当老师,我想当干部,为家里争口气。”张一山说,“这样人家就不敢欺负咱们了。”

  “憨儿,日子是自己过的,争那口气干什么。你要当干部,先不说能不能算是争气,你还要参加高考,高考你有把握吗?万一考不上怎么办。”父亲说,“我的意思,你去读师专,以后的事以后再看。”

  张一山对高考也打心眼里没底,但他不想放弃这个来之不易、可能也是唯一的一次可以实现自己理想的机会,即使真像父亲说的那样去读了师专,吃上了公家饭,但今后回想,自己曾经那么接近梦想却在关键时刻做了放弃,他知道自己肯定会遗憾一辈子。

  “我还是决定去试试。爸,你就再支持我一次,我知道高考有风险,万一考不上,我只怨自己没读好书,就回家跟着你种田,边种田边复习,明年再考,肯定不耽误干农活。万一考上了,家里的负担会更重,我会省着用钱,听说大学里还可以勤工俭学,我也自己会努力去赚钱,尽量少向家里要钱。”张一山一口气说出打算,盯着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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