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根基
接下来的日子,赵孟林的生活变得简单而规律。
每天卯时前起床,摸黑走到王铣的独院。天还没亮,院里的木人桩在晨雾中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王铣永远比他早到,背着手站在院中央,像一棵生了根的老松。
“马步。”这是王铣每天说的第一句话。
赵孟林扎下马步。第一天他撑了不到半刻钟,腿就开始抖,像秋风中瑟瑟的树叶。王铣不说话,只是站在旁边看着,目光像两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人喘不过气。
半刻钟、一刻钟、两刻钟……腿上像灌了铅,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赵孟林咬着牙,脑子里反复念叨:大哥能过三招,大哥能过三招……
“起来。”王铣终于开口。
赵孟林差点没站起来,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他扶着膝盖喘气,感觉这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明日加时。”王铣面无表情地说。
赵孟林差点哭出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赵孟林又站在了院子里。这回王铣不止让他扎马步,还开始教他直刺。
王铣丢给他一根木棍,自己拿了一根同样的,面对面站好。
“看好了。”王铣将木棍平举,与肩同高,右脚向前跨半步,身体像一张弓一样绷紧,然后猛地刺出——木棍在空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啸,停住时纹丝不动。
“直刺,就一个字——快。起手要稳,出枪要快,收枪更要快。战场上你慢一瞬,敌人的刀已经到你脖子上了。”
赵孟林学着王铣的样子,跨步、举棍、刺出。
“慢了。”
他又来一次。
“手抖了。”
再来。
“肩膀歪了。”
赵孟林咬着牙,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直到太阳爬到树梢,他才终于刺出了第一记让王铣点头的直刺。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已经酸得抬不起来了,但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畅快。
从那天起,直刺成了马步之后的固定项目。从每天一百次加到三百次,再到五百次。赵孟林的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茧,茧又被磨平,然后再长出新的。
马步和直刺之后,王铣开始教他认识兵器。
院子的墙角靠着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各种刀枪剑戟,有的锈迹斑斑,有的磨得锃亮。王铣一一拿起来,动作缓慢而郑重,像是在介绍老熟人。
“这是环首刀,军中最常用的近战兵器。铁刃,铜格,柄缠麻绳。重三斤二两,刃长两尺八。”王铣将刀横在身前,“劈、砍、撩、格,就四个字。但要把这四个字练到骨子里,得十年。”
赵孟林伸手想接,王铣躲开了。
“先看,后摸。”
赵孟林收回手,老老实实看着。
王铣又拿起一杆枪:“骑兵用枪,步兵也用枪。枪长一丈二,枪头六寸,铁制。骑枪讲究刺、挑、拨,步兵枪多一个扫的动作。”他单手将枪平举,纹丝不动,“枪是百兵之祖,练好了,战场上能保命。”
他放下枪,依次介绍了刀、槊、弓弩、甲胄。每一种武器的重量、长度、用法,他都说得清清楚楚,像一本活着的兵器谱。
“军中最怕的不是敌人的刀,是你自己的甲不合身。”王铣拿起一件皮甲,“甲松了,敌人刀剑容易卡进去;甲紧了,你挥不动刀。”
“那怎么知道合不合身?”赵孟林问。
王铣看了他一眼:“穿上,挥刀。肩膀不勒,胳膊不卡,就是合身。所以每个老兵都有自己的甲,从不借人。”
赵孟林一一记下。
王铣讲解完甲胄,将皮甲放回架上,转过身来看着赵孟林。
“兵器认完了。现在,你来拿刀。”
赵孟林走上前,从架上取下那柄环首刀。刀柄上的麻绳粗糙地硌着掌心,三斤二两的重量比想象中更沉。他学着王铣之前的样子,将刀横在身前。
“错了。”王铣走到他身侧,伸手掰正他的手腕,“握刀不是攥拳头。食指和拇指扣紧,其余三指虚握。攥死了,刀就死了;虚了,刀才活。”
赵孟林调整了一下手指,刀柄在掌心里微微松动,又不会脱手。
“劈。”王铣下令。
赵孟林举刀劈下。
“肩膀太僵。劈不是砍柴,是甩鞭子。力从腰发,过肩,到腕,最后到刀刃。”王铣拍了拍他的后腰,“再来。”
赵孟林深吸一口气,感受腰腹发力,刀划出一道弧线劈下去——这次顺畅了些,但收刀时身体往前栽了半步。
“重心丢了。”王铣面无表情,“战场上你这一栽,敌人的刀已经砍在你后颈上了。”
赵孟林咬了咬牙,重新站好。
“劈。”
“再来。”
“手腕还是僵。再来。”
那一天,赵孟林劈了不下两百次。王铣的纠正永远只有一个字——“错”——然后上手掰他的手腕、压他的肩膀、踢他的膝盖,直到每一个关节都摆对位置。收工时,赵孟林的右臂酸得抬不起来,手指僵得几乎掰不开刀柄。
从那天起,练刀成了每天的固定项目。劈、砍、撩、格,四个动作各练一百次,练完了才能碰枪。三天后,王铣终于从他手里接过刀,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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