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拔节
骑射基础课,他依旧不显山露水。郑教官的要求不高,只要不掉队就行。但赵孟林心里清楚,自己的真正水平已经远超学校的要求。炭头疾驰时,他能连射三箭,箭箭上靶,偶尔还能连中靶心。马上转身射——那个最难的动作——他练了上百次,终于找到诀窍:转身的时机不是马跑起来之后,而是马前蹄刚落地、身体往前冲的那个瞬间。在那个瞬间转身,身体最稳,弓也拉得最开。第一次成功的时候,箭扎在靶心上,箭羽微微颤动,炭头打了个响鼻,像是替他得意。
这个本事,学校里的学生没几个能做到。郑教官有一次课后来找他,问他在哪里练的。赵孟林说家里有教习。郑教官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家里的教习,比我会教。”赵孟林赶紧说“郑教官谦虚了”,心里却想:表姐确实比你会教,但你也不错,至少脾气好。
赵孟林的变化,刘群安看得最清楚。
“子正,你是不是又长高了?”有一天课间,刘群安站在他旁边,比了比身高,从自己眉毛划到头顶,“你以前只到我眼睛这儿,现在都快超过我了。”
赵孟林早就发现了。校服的袖子短了一截,裤腿也吊着,走路的时候脚踝都露在外面。上周他让家里的裁缝量了一下,长了一寸多,接近一寸半。裁缝说照这个势头,到明年夏天还能再长两寸。
“你练武练的吧?”刘群安说,“我听说练武能长个儿。”
“可能吧。”赵孟林说。他自己觉得,可能是这具身体本来就在发育期,加上每天高强度训练、吃得好、睡得香,长高是顺理成章的事。前世的他个子就不矮,一米八出头。照这个趋势,这辈子也不会差。
“那你现在力气得多大?”刘群安好奇地看着他,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手指碰到的瞬间,刘群安的表情变了——不是软的,是硬的,像隔着衣服捏到了一块石头。
赵孟林想了想,拿起书案上的石砚。那砚台是青石做的,少说也有十几斤,他单手托起来,举过头顶,动作平稳,砚台里的墨汁都没晃出来。
刘群安瞪大了眼睛,往后退了半步:“你放下,放下!别砸着人!砸着我没关系,砸着砚台就亏了!”
赵孟林笑着把砚台放回原处。刘群安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你是怪物吧?以前你可没这力气。上学期你搬个书箱都喘。”
“以前是以前。”赵孟林说。
说完这句话,他在心里停了一瞬。以前的赵孟林,是那个掏鸟窝摔下树的原身。现在的赵孟林,是穿越者加王铣的魔鬼训练加前世拳击攀岩的底子。这变化,不是一句“练武长力气”能解释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的茧子层层叠叠,指节粗了一小圈,手背上有几条白色的旧痕,是铁桩磨出来的。这只手,和前世的自己判若两人,和这具身体的原主人更是判若两人。
刘群安摇摇头,没再追问,但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钦佩。不是那种“你好厉害”的浮夸崇拜,而是一种更实在的东西——像是在看一个自己认识很久、但突然发现不太认识的人。
两人的关系,在这段日子里越来越深。课间讨论算学题,赵孟林讲的方法刘群安有时候听不懂,他就换一种方式讲,画图、打比方、拆步骤,直到刘群安眼里那层迷雾散开为止。
“你怎么这么有耐心?”刘群安有一次问。
“因为我自己笨过。”赵孟林说。他说的是实话——前世上大学的时候,高数他也听不懂,是硬啃下来的。有些题别人听一遍就会,他要回去琢磨半个晚上。那种“跟不上”的感觉,他记得很清楚。所以现在教刘群安的时候,他能看出来刘群安是哪里卡住了——因为那些地方,他自己也卡过。
刘群安信了,学得更认真了。他知道赵孟林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每句话都是从自己身上碾过来的。
午休的时候,两人经常坐在走廊的栏杆上,腿悬在外面,一边吃午饭一边聊天。聊功课,聊家里,聊以后想做什么。有时候什么也不聊,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远处的山,看近处的树。
“子正,你说我要是考帝国高等学校,学什么好?”刘群安有一次问。
“你律法不错,可以考律法科。进了官府,可以当法官或者监察官。”
“法官?管判案的?”
“对。帝国律法严明,法官是个受人尊敬的职业。而且你性格稳重,适合——法官最忌讳的就是脑子一热乱判案。”赵孟林说。
刘群安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我回去跟我爹商量商量。”
周末的时候,赵孟林偶尔会去刘记粮行坐坐。刘德茂每次都热情招待,做一桌子菜,留他吃饭。饭后,他和刘群安坐在枣树下喝茶——枣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黄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就飘下来,落在石桌上,被茶杯压住。两人聊学校里的事,聊帝国的大事,聊未来的打算。
“子正,你说我能考上吗?”刘群安有时候会不自信地问,手里转着茶杯,杯子里的茶水晃来晃去。
“你现在的成绩,乙等上。再努力半年,冲到甲等不是没可能。帝国高等学校的录取线是甲等,你只要有一门甲等就能报名,但最好全科甲等才稳。”赵孟林掰着手指头给他算,“算学你已经甲等了,骑射也是甲等。律法乙等上,就差一口气。经史乙等中,需要多花功夫。四科里面两科甲等,一科接近甲等,你的底子不差。”
刘群安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群安,你知道你为什么进步快吗?”赵孟林忽然问。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了。以前你是被推着走——你爹推你,先生推你,推一下走一步。现在你是自己往前走。这两者不一样。”赵孟林把茶杯放回石桌上,侧头看着刘群安,“被推着走的人,推的人一松手就停了。自己走的人,没人推也会走下去。”
刘群安沉默了一会儿,枣树的影子在他脸上晃来晃去。
“是你让我想通的。”他说。
赵孟林摇了摇头:“是你自己。我只是说了几句话。”
刘群安看着他,眼神认真得不像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圆脸少年:“那几句话,别人没说过。从小到大,所有人都是告诉我‘你应该做什么’。只有你问我‘你想做什么’。这是不一样的。”
赵孟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如不说。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滋味还在。
这天傍晚,赵孟林照例去了王铣的院子。
晚霞从西边烧过来,把院墙染成暗红色。木人桩的影子被拉得斜长,拖在青石板地上,像一个沉默的对手。王铣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着两把木刀。
“从今天开始,实战对练。”王铣把其中一把木刀扔给他,动作随意,但刀柄正好落在赵孟林手边,“不是练动作,是练反应。战场上敌人不会等你摆好姿势再出手。你接得住就接,接不住就挨。”
赵孟林接过木刀,手心微潮。他和王铣练了这么久,老头子从来没提过“对练”两个字。不是因为他不行,而是因为他还没到那个程度。马步扎不稳的时候,对练没意义,一推就倒。杀招没练熟的时候,对练是害他——打木桩都打不准,跟人对练只会养成坏习惯。现在王铣说“可以了”,意味着他的基本功已经到了一个能用的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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