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故旧(下)
正月初九,天刚蒙蒙亮,远处隐约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是从镇子东头飘过来的,沉闷而有节奏。
赵孟林被这声音唤醒,睁开眼,窗纸已经发白。炕烧得热,他一晚上没盖严被子,胳膊露在外面,凉飕飕的。他坐起来,穿好衣裳,推开门,冷风扑面而来,带着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冽。
院子里,周铁山正站在廊下,见赵孟林出来,咧嘴一笑:“二少爷醒了?早饭备好了,请去堂屋。”
堂屋里,桌上摆了满满当当的吃食。小米粥煮的上面泛着一层油光,面粉虽然不够白,但是馒头蒸得宣软,一碟卤肉切得薄而匀,一碟腌萝卜条脆生生的,还有一碟炒鸡蛋、一碟腊肠。周铁山的妻子又从厨房端出一碗热腾腾的羊杂汤,放在赵逸面前。
“公爵大人,乡下地方,没什么好东西,您将就着用。”周铁山在一旁搓着手。
赵逸笑道:“铁山,你这要是叫‘没什么好东西’,那我家厨子该换人了。”
周铁山哈哈大笑。
赵孟林吃得饱足。饭后,周小壮凑过来,带着赵孟林来炭头跟前:“子正哥,你这马蹄铁旧了,开春该换了。我家铺子里有新打的马掌,铁料好,我给你换上?”
赵孟林看了一眼父亲,赵逸点点头:“去吧,别耽误太久。”
周小壮高兴地拉着赵孟林往后院走。铁匠铺在周家宅院后面,隔着一道矮墙。还没走近,就听见风箱“呼哧呼哧”的响声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推开门,热浪扑面而来,炉火正旺,炭火烧得通红。周大壮光着膀子,抡着大锤,一下一下砸在烧红的铁坯上,火星四溅。旁边一个师傅在掌小锤,敲打出节奏。
“哥,借你的砧子用用,我给子正哥的马换掌。”周小壮说着,把炭头牵到铺子门口的木桩旁,拴好缰绳,抬起一只马蹄,用铁铲把旧马掌撬下来,又用锉刀把蹄面修平整。
赵孟林蹲在旁边看。周小壮的手很稳,一边干活一边说:“子正哥,你看这旧掌,磨得都薄了,再跑下去就要伤蹄子了。我家打的马掌,铁料是从自家矿里出的。我爹说,咱们那矿的铁,烧出来颜色发青,打的时候不裂不脆,淬火后硬得很,最适合打马掌和刀坯。”
他从旁边筐里挑出一副新马掌,比了比大小,放在铁砧上敲了两下,调整好弧度,然后用特制的马掌钉一颗一颗钉进马蹄。动作麻利,不到一刻钟,四只蹄子全换好了。
“好了!子正哥,你试试?”周小壮拍了拍炭头的脖子,炭头打了个响鼻,踩了踩地面,似乎很满意。
赵孟林摸了摸炭头,对周小壮说:“多谢了。这马掌多少钱?”
“钱?”周小壮瞪大眼睛,“子正哥,你这是瞧不起我。咱俩谁跟谁,几个马掌还要钱?”他说着,又从旁边拿了一块铁坯,“你看,这是我打的刀坯,还没开刃。等开好了,送你一把。”
赵孟林接过刀坯,沉甸甸的,刃口已经开了雏形,握在手里分量刚好。他点了点头:“手艺不错。”
周小壮嘿嘿一笑,脸上蹭了一道黑灰。
辰时,车队准备出发。周铁山带着两个儿子送到大门外,手里拎着两个大油纸包。
“公爵大人,这是自家熏的野猪肉,还有一包风干羊肉,路上带着吃。”周铁山把东西递给赵平。
赵逸拍了拍他的肩膀:“铁山,过阵子再来看你。”
“公爵大人慢走,二少爷慢走。”周铁山抱拳,又对赵孟林说,“二少爷,好好练,将来上了战场,杀敌人个片甲不留!”
赵孟林笑着点头,翻身上马。
车队出了青石镇,往西南方向走了约一个时辰,路两旁的丘陵渐渐平缓,农田多了起来。又走了半个时辰,寒水城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孙茂源的宅子在寒水城南街,是一栋三进的老宅,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孙府”的匾额,黑底金字,端端正正。门口没有石狮子,只有两个上马石,磨得光滑发亮。
孙茂源比赵逸大几岁,头发花白,腰背微驼,但手脚利索。他穿着一件半新的羊皮袄,亲自迎到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
“公爵大人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孙茂源深施一礼。
赵逸扶了他一把:“茂源,过年好。都是老相识,不必多礼。”
众人进了正厅。厅里摆着老榆木的桌椅,漆面已经磨得发亮,一看就是用了多年的老物件。墙上挂着一幅《松鹤延年》的中堂,两边是对联:“持家有道惟存厚,处世无奇但率真。”仆人端上茶,茶盏是普通的青瓷,茶汤颜色深,味道浓,是本地出的粗茶。赵孟林喝了一口,不太香,但有轻微回甘。
赵逸和孙茂源正聊着木材生意。孙茂源说:“这些年朝廷在北边修工事多,木材用量大。咱们山上的落叶松,三十多年才成材,前些年伐得狠了,近年不敢多砍。去年只伐了三千根,卖给工部两千,剩下被几家造船的订走了。今年开春要再补种两千棵苗,朝廷给了补贴,一棵苗补三文钱。”
赵逸点了点头:“落叶松成材慢,得悠着点砍。回头我让军需官跟你对接,北境军修营房也需要木材。”
孙茂源抱拳:“多谢公爵大人关照。”
孙茂源的长子孙承志,二十出头,长得壮实,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泥——是常年搬木头留下的。他话不多,憨厚地冲赵孟林笑了笑。
次子孙承文跟赵孟林同岁,也在寒江城中级贵族学校读书,成绩中等,性格沉稳。小女儿孙小妹才十二岁,扎着两个丫髻,躲在母亲身后。
午饭摆在正厅。八仙桌,六菜一汤,没有酒。菜是山里的做法。孙茂源说:“公爵大人,山里头冬天没什么新鲜菜,都是干货,您别嫌弃。”
赵逸笑道:“茂源,你这山珍要是还叫‘没什么’,那我家厨子真该换人了。”
饭后,孙承文带赵孟林去看了城外的伐木场。山坡上堆着粗大的落叶松,剥了皮,露出淡黄色的木质,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
“子正,你以后真去从军?”孙承文问。
“嗯。”
“我想考帝国高等学校,学商科。以后你修建营房、工事要是需要木材,直接找我,比找工部便宜。”孙承文认真地说。
赵孟林笑了:“行,到时候找你。”
两人聊了一会儿,便回去了。
下午申时,车队往郑家去。
郑德明住在寒水城西街,靠近城门。他精瘦,五十多岁,但精神矍铄,走起路来脚下生风。早年是走草地的行商,跟草原部落打交道几十年,能说一口流利的鲜卑话。后来攒够了本钱,在寒水城西边的河谷里建了鞣制作坊,专做熟皮,供应北境军的皮甲和皮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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