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穿越者
陈望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回不去了。
这个念头不是第一次冒出来,但今天格外强烈。他蹲在苍梧星北半球竹海边缘的一处废弃矿坑里,面前是一堆快要熄灭的篝火,背后是堆积如山的废金属和塑料——这是他花了整整三天从三十里外的城邦垃圾场捡回来的,腿都快走断了,肩膀被编织袋勒出两道深深的红印,碰一下都疼。
他今年已经不知道自己多大了。穿越的时候他三十五岁,在苍梧星上活了多久?他掰着手指算了算,四十三年?还是四十四年?时间在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拉长了,每一天都漫长得像一年,但回头看,几十年又像几天一样过去了。
四十三年前,他还是中国南方一座工业城市里的历史老师。不是什么名校,不是什么名师,就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历史老师。他记得那天晚上他趴在教案上睡着了,梦里全是第二天的课程内容——《国际共运史》期中复习,他准备把巴黎公社和十月革命串起来讲,还特意做了十几页PPT,插图都是找了好久的高清图。
然后他在苍梧星醒来。
没有白光,没有隧道,没有声音问他“想不想穿越异世界”。他就是睡着了,然后醒了。醒来的时候躺在一片竹海里,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口袋里还有半包没抽完的红塔山和一只能点火的打火机。他在竹海里走了三天才找到人烟——一个被高墙围起来的城邦,门口站着穿铁甲的卫兵,城墙上挂着巨大的旗帜,旗上绣着他看不懂的徽章。
他以为自己还在做梦。但梦不会让你饿肚子,梦不会让你在泥地里摔得满身是伤,梦不会让你在第四十三次试图用物理知识解释“为什么打火机还能用”时发现自己的物理学博士论文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苍梧星上活了下来。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不要脸。他在城邦的垃圾场里捡破烂,在码头上搬货,在矿场里背矿石,在贵族的餐桌上当过试菜的小白鼠——那一次他差点被毒死,幸好那盘蘑菇只是让人拉了三天肚子,没要命。
四十三年来,他学会了很多东西。学会了用废弃的金属零件做捕兽夹,学会了分辨竹海里哪些蘑菇能吃哪些能让人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第一次吃错的时候,他在竹海里转了一整夜,以为那些发光的虫子是天使在跟他说话。他学会了在领主卫队的巡逻间隙穿过城邦之间的荒原,学会了用最不值钱的草药换取矿工们藏在鞋底的一点盐,学会了在任何人面前都低着头走路、弯着腰说话、永远不要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他也学会了一件事:这个宇宙比他在那个小桌游店里和朋友对战时的认知要黑暗一万倍。
战锤40K,他在穿越前也算半个粉丝。周末约朋友去桌游店打几局,买过几本小说,在论坛上和人吵过“帝皇到底是不是好人”这种永远不会吵完的架。他以为自己知道这个宇宙有多黑暗——帝国暴政、混沌腐蚀、异形屠杀,随便拎出一个都能写几十万字的小说。
但他不知道的是,当你不只是一个读者、一个玩家,而是真正活在这个宇宙里的时候,黑暗就不再是概念了。
概念不会让你饿。概念不会让你冷。概念不会在你面前把一个偷了一袋麦子的矿工活活打死,只因为“杀鸡儆猴”。概念不会让你在深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不是因为你在想什么宏大的命题,而是因为你在想明天的早饭在哪里。
四十三年的苍梧星生活,把他从一个喜欢谈天说地、动不动就跟学生讲“理想”的历史老师,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精于算计、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老油条。
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最后一次认真洗脸是什么时候了。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流星——不,不是流星——今天晚上的那个东西,不一样。
陈望坐在篝火前,把一块干硬的黑面包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等着它软化。他的牙齿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好了,四十多年的营养不良让他掉了三颗牙,剩下的也在摇摇欲坠。他一面泡面包一面回想刚才那道划破夜空的流火。
那东西的轨迹太直了。流星不是那样飞的。流星是斜着划过天际的,像一把刀切开夜幕。但那个东西几乎是垂直下落的,而且速度均匀,不像是自然天体,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控制它的坠落。
更奇怪的是,它落下去的方向,是竹海深处。那片竹海他太熟悉了,四十多年来他在这片竹海里走了上千次,哪里有水哪里有果哪里能避雨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那片竹海深处有一片区域他从没进去过——不是因为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而是因为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到了那里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他犹豫了整整两个时辰。两个时辰里,他把那块泡软的黑面包吃了,把篝火灭了又点、点了又灭,在矿坑口来回走了不知道多少趟。他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一个说:“你一个捡破烂的,管什么流星不流星,明天还要去城邦卖货,早点睡。”另一个说:“你在这个星球上活了四十三年,你见过什么新鲜事?你不想去看看?”
最后决定去。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穷。穷到连好奇心都成了奢侈品的时候,一旦有了好奇心,就舍不得放过。
他背上那个补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帆布背包,往里面塞了水壶、火折子、一小包盐、几根草药、还有那把从城邦黑市上买来的旧匕首——刀刃上全是缺口,但好歹比空手强。他熄灭了篝火,用沙土盖住余烬,然后深吸一口气,钻进了竹海。
苍梧星的双月挂在头顶。一个偏红,一个偏蓝,大小差不多,像两只不同颜色的眼睛在盯着他。月光穿过密密麻麻的竹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竹子很粗,有些比他的大腿还粗,竹节上的白霜在月光下闪着幽幽的光。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
陈望走在竹海里,脚步很轻,但心跳很快。他的直觉告诉他:今晚发生的事,会改变一切。他的理智告诉他:你一个捡破烂的老头子,别想太多。
他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竹海越来越密,路越来越难走,有些地方他不得不侧着身子从竹子的缝隙里挤过去。露水打湿了他的衣服,竹叶划过他的脸,留下细细的血痕。但他没有停。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不是竹叶的沙沙声,不是远处城邦的钟声,不是野兽的低吼。是一种嗡嗡的低频振动,像是某种机器的轰鸣,但又被什么厚重的介质包裹着,听起来闷闷的。
他循着声音走去。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竹林忽然变得稀疏了。不是自然的稀疏,而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推”开的——竹子向四周倒伏,形成一个巨大的圆坑,坑壁光滑得像被烧过。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味,像是金属和塑料一起烧焦的味道。
坑底,有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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