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哑者的演讲
穹顶是金色的。
这是林渡每天醒来后看到的第一样东西,也是他闭眼之前最后记住的颜色。伊甸之塔的穹顶由七层全息面板叠加而成,模拟着一种旧纪元才存在过的天空——湛蓝、辽阔,偶尔飘过几朵被算法优化过的云。没有人见过真正的云,但所有人都相信自己见过。
林渡站在底层公共广场的边缘,仰头看了三秒钟。
金色的光从穹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广场中央那座演讲台。演讲台也是金色的,底座刻着永生教团的经文——“沉默即净化,声音即污染“。字体是标准的教团黑体,每一笔都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注意到演讲台左侧的接缝处有一道裂纹,像一条干涸的河床。没有人修理它。在伊甸之塔,破损是被允许的,只要它足够小,小到不会提醒任何人这里曾经完好过。
广场不大。大概能容纳两百人,但今天只来了不到四十个。他们散坐在金属长椅上,穿着统一的灰色连体服,胸口别着声音等级徽章——大多是5级或6级。5级可以在指定区域内低声交谈,6级只被允许发出单音节词。他们的表情是统一的:不是麻木,是一种更高级的东西——经过训练的平静。就像水面被按住了,你看不见底下的暗流,但你知道它在。
林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声音等级徽章。4级。
三天前还是3级。
他把徽章翻了个面,让数字朝下。然后他走上了演讲台。
监控无人机悬在广场上空十二米处,三架,呈等边三角形排列。它们没有声音,但红色的指示灯一直亮着,像三只不眨眼的眼睛。林渡知道它们在记录一切——他的声音频率、他的心率、他的面部微表情。如果他的情绪指数超过阈值,它们会在0.3秒内释放镇静气体。
他清了清嗓子。
“我今天想跟你们谈谈壁画。“
沉默。四十双眼睛看着他,没有任何反应。这种沉默不是空白,是一种有重量的东西,像湿棉花堵在喉咙里。林渡感受到了它——不是用耳朵,是用额头。他的陨石胎记开始发烫,那块暗红色的、硬币大小的疤痕,从他记事起就长在那里。每次他试图让别人感受什么,它就烧起来。
他继续说。
“你们有人去过灰烬区吗?“
几个人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摇头,也不是点头,是一种更细微的反应——肩膀收紧了半厘米。在伊甸之塔,提到灰烬区本身就是一种越界。那里是底层中的底层,声音等级7级的人住的地方。7级意味着你不能发出任何声音,包括呼吸。你活着,但你必须像不存在一样活着。
“我去过。“林渡说。他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被穹顶的弧度折射,变成一种奇怪的共鸣。“在灰烬区最深处的一个洞穴里,我看到了一幅壁画。很大,占了整面墙。“
他停顿了一下。胎记更烫了。
“壁画上画的是一艘沉船。“
台下依然沉默。但他感觉到了——感觉到了——那种沉默下面的东西在动。像地震前的地下水,在岩层深处悄悄移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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