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定陶折柱
二十四年。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二十四年,那个既是父亲又是老师,既是统帅又是监护人的男人,就这样变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项……籍……”
忽然,那具“尸体”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
项羽浑身一震,猛地将耳朵贴近。
“不……要……意气……用事……楚……国之望……在你……”
这是项梁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遗言。
话音未落,那双瞪着的眼睛,终于缓缓地合上了。
项羽跪在那里,一动不动。雨水不知何时又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打湿了他散乱的长发,打湿了他沾满鲜血的铠甲,也打湿了项梁那张逐渐冰冷的面孔。
不知过了多久,项羽猛地抬起头。
那张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一种近乎狰狞的扭曲。那双重瞳里,原本属于少年的狂傲和桀骜,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同万年玄冰般的、深入骨髓的仇恨与杀意。
“章——邯——!”
一声凄厉的咆哮从项羽胸腔中炸裂开来,震动四野。
他站起身,拾起地上那柄断剑,猛地插入自己的肩胛,以痛楚来祭奠,以血腥来宣誓。
“叔父,您放心。”项羽的声音低沉得如同地狱传来的诅咒,他转身,血红的眼睛锁定了不远处正指挥收兵的章邯,“我项籍在此立誓,必用章邯之血,祭您在天之灵!必用秦廷之灭,慰您九泉之下!”
这一战,楚军大败。
但这一夜,西楚霸王,正式诞生了。
……
数日后,残破的楚军大营。
雨终于停了。
在一片临时搭建的灵棚内,停放着项梁的棺木。项羽一身孝服,跪在灵前。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和冷酷。
虞姬静静地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她没有穿素衣,依旧是一身淡青色的衣裙,仿佛这世间的血腥与死亡都与她无关。她看着那个跪在灵前的巨人,看着他颤抖却挺直的脊梁。
她走上前,没有安慰,也没有哭泣。她只是走到项羽身边,将一张断了一弦的古琴放在膝上,轻轻地、坚定地拨动琴弦。
这一次,琴声不再是为了慰藉伤兵,也不再是为了取悦某人。
那琴声,是一曲葬歌,也是一首战曲。
它在为一代柱石送行,也在为一个即将颠覆天下的魔神,敲响了进军的战鼓。
项羽没有看她,但他的手,死死地握住了膝边的剑柄,直到指节发白。
定陶折柱,楚虽三户,亡秦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