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京城暗门
琉璃厂东街一到天黑就没人了。两旁的铺子全下了门板,透过门板缝隙能看见里头还亮着灯——书铺掌柜在灯下修旧书的脱线,裱画匠还在糊浆子。但萃文斋门口不远有一个卖炒栗子的摊子一直没收。摊主是个跛脚老头,蹲在街角,面前摆一口铁锅,锅里是油亮的栗子。天都黑透了还在炒——这条街上一过了酉时就没有行人,一个卖栗子的能卖给谁?他观察了那个摊主好一阵——铁锅翻动的频率太匀了。不是生意人的节奏。生意人是没客人时慢慢翻、有客人时起劲翻;这老头不管有没有人都在按同一个频率翻铁锅,每翻三次栗子抬一次头——盯的方位正是萃文斋门口。东厂便衣。
他没有走前门。
萃文斋后门对着一座废弃已久的山西会馆。会馆的院子上了锁,但他翻墙进去很容易——院墙不高,墙上爬满了枯藤。穿过长满蒿草的院子就是萃文斋后院。后门上挂着一把老式木插销,常年不用后门的铺子都是这种锁。他用短匕刀尖从门缝拨开插销,闪身挤了进去。整栋楼很安静,只有二楼有光——一扇窗户底下漏出一线黄光。他摸着墙上了楼,木板楼梯咯吱响了两声。楼上那盏灯灭了。
"谁?"
声音不高,没有颤抖。像一把磨了很久的刀在黑暗中等了很久——终于有人来敲门了。
"官姨。"他站在楼梯口没有往上走。黑暗里他看不见对方的脸,只能听见呼吸声——平稳的,比他预想的要平静得多。"我叫温景行。我母亲是——"
"不用说名字。"
灯重新亮了。一个女人从书架后面转出来。三十上下,穿月白色窄袖褙子,头发只挽了个最简单的髻,没有任何簪饰。她的脸架子跟温景行的母亲有几分像——颧骨不太高,下巴偏尖,嘴角的弧度也是一样的。但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锐了,像裁纸刀,看人时先打量、后判断,绝不含糊。温景行心里一动——母亲的眼睛不是这样的,母亲的眼睛是弯的,笑起来像月牙。官若菱不笑。她大概很久没有笑过了。
她站在楼梯口看了他很久。不是打量,是确认。确认这个人是不是她等了十二年的人。然后她拉过一把竹椅让温景行坐,自己转身去倒了杯凉茶。倒茶的时候手腕很稳——但茶壶嘴在杯沿磕了两次。她不承认自己紧张,但她紧张了。她把茶杯搁在温景行面前,自己也在对面拉了张凳子坐下来。没有寒暄,没有眼泪,直奔正题。
"永和号的事我知道了——丁字柜里你父亲的遗书、刘瑾发给各地的密令、姜汝舟的底稿。够是够,但只够让都察院立案。立案、审定、定罪——中间每一关刘瑾都有人。扳不倒他。"她把两份名单平摊在灯下,"真正能扳倒他的东西在司礼监丙字密柜里。紫宸殿偏殿东墙第三层——你父亲案全部原始卷宗。正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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