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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虫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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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我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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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现在已经满七岁了,到了该上学的年龄。我回到村庄,回到我父亲的家里,开始了与字母打交道的日子。我的老师就是我的教父,这真是件令人愉快的事!不过,对于这位教师授业解惑的工作地点、对于我结识ABC的房间,我很难找出准确合适的词来称呼它。它就像一个多功能室,什么用场都能派得上。它不但是学校,还是厨房、食堂、卧室,有时候也是鸡棚、猪圈。说起学校,那时的人们不会想到高大的建筑、迷人的绿地和荡漾着书香的图书馆,一个破烂简陋的避难所就足够了。

  学校所在的屋子分楼上楼下两层,底层有一道宽大的梯子通到楼上。楼上的房间大概是粮仓,准确来说是人畜食物的仓库。因为我看见老师一会儿从上面搬下一筐喂小猪的土豆,一会儿搬下一抱喂母驴的干草。楼下的房间就是我们的学校啦!在通往粮仓的梯子下面的木板凹室里,是一张大床。屋子的南面,是房间里唯一的窗户,尽管它又窄又低,但在阳光照耀的时候,它是这栋房子唯一令人愉快的地方。村子铺展在山谷的斜坡上,站在窗旁,可以俯瞰大半个村庄。老师的小桌子就摆在窗子那儿。正对着窗户的墙上有一个壁龛,阳光下闪闪发亮的铜桶里装满了水,口渴的时候就可以顺手拿起旁边的水杯开怀畅饮。

  阳光从窄小的窗洞透进来,照着满墙色彩斑斓的图画,这是老师的收藏品。尽管我那风格独特的老师只是按照自己的喜好,将这些图画作为装饰品挂在墙上,而不是为了培养我们的思想和心智;不过,这些每幅价值一苏的图画还是以其红、蓝、黄、绿等丰富的色彩吸引着我们。

  窗子左边的墙上挂着布拉班特的热纳微埃芙,她身边陪伴着一头母鹿;目露凶光的戈洛握着一把匕首,躲藏在一片荆棘丛中。这幅画上边写着:克雷底先生之死,这个不幸的人在他的小酒馆的门槛上被恶毒的酒徒刺杀。

  窗子右边是永世流浪的犹大,他头戴三角帽,身穿白色皮革大围裙,脚穿钉着钉子的鞋,手里拿着一根结实的棍子。这位老人的胡子像瀑布一样铺洒在围裙上,一直垂到膝盖。难怪画中的悲歌写道:“人们从没有见过这样满脸胡须的人。”

  墙上的图画中还有天主,他在太阳和月亮之间,他的袍子在狂风中飞舞。那身穿蓝色外套、神情悲痛的母亲是七哀圣母,在她微微敞开的衣衫下袒露着被七把利剑刺穿的心脏。就这样,墙壁四周这些题材五花八门的图画,使这间屋子有了一点展览馆的气息。

  这个房间里还有一座宏伟的建筑:底墙上的壁炉。说它宏伟,是因为它拱形的突饰和房间一样宽,巨大的壁凹用处多多。中央是壁炉的炉床;左右两边与栏杆齐高的地方,开着两个壁龛。一个是砖石砌成的,一个是细木制作的;每个壁龛里都铺着一个麦壳床垫,床铺的主人是两个享受特权的寄宿生;壁龛的两个滑槽里各有一块滑动的木板代替遮板,木板遮上,就成了两个隐藏在壁炉台下的寝室。当暗夜中的西北风在运河口上愤怒地呼啸时,遮板关上,这个隐秘的寝室就显得十分舒适温暖。

  壁炉的配件占用了房间里大部分的空间:三脚板凳、双手操纵的铲子、保持物品干燥的盐盒子,还有用冷杉木掏空的粗大的风箱。在两块石头搭成的台子上,是我们冬日里的焦点:跳动的温暖的炉火。不过这旺旺的炉火并不是为了我们而烧,尽管我们为了有权利享受用它蒸煮的美味,每人每天早上都要进贡木柴;炉火的真正用途是给教师家的小猪烧煮食物,火上摆成一排的三口小锅里是它们最爱的麸皮和土豆。两个享有特权的寄宿生坐在凳子上,其他人围着大锅蹲成半个圆圈,沸腾的大锅扑突扑突地响着。胆大的孩子趁老师不注意,用刀尖叉一个香喷喷的土豆,偷偷放在自己的面包上。

  吃是孩子们的一大乐趣,尤其对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孩子来说,学习时嘴巴塞得满满的,是很平常的事。虽然我们在学校里学习很少,可是吃的却不少。一边嗑胡桃、啃面包,一边写字母或数字,能让我们在艰难的学习过程中得到些许安慰。

  除此之外,我们不乏其他消遣。教室有一扇门与家禽饲养场相通。在那里,母鸡带着它的孩子们慢悠悠地一边叫着一边寻找肥美的虫子,小猪快活地哼哼着,不知道是不是又吃了什么好吃的。这扇通往欢乐的门经常开着,经常有一些调皮鬼打开之后就故意不关,这样我们就可以溜到外面去了。

  门一打开,母鸡就带着一群毛茸茸的小鸡前来探访。大家都急急忙忙地弄碎面包招待这些可爱的来访者,我们努力做出可亲的姿态,比着谁能吸引更多的小鸡,还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抚摸小鸡背上柔软的绒毛。小猪也奔进屋里来,寻着煮熟的土豆味儿,一个接一个排着队进来。它们一路碎步小跑,屁股一扭一扭的,纤细的尾巴卷曲着。它们像撒娇似地磨蹭着我们的腿,用稚嫩的嘴巴在我们的手心搜寻着、取走面包屑,弄得我们手心痒痒的。它们还在教室里游览,又像是在寻找美味的食物,一会儿到这儿,一会儿到那儿。老师和善地用手拍着将它们赶回饲养场。

  这就是我的学校,在这里,我们能学到什么呢?先说说那些大孩子们吧。他们有权利使用房间里唯一一张周围有板凳的桌子,他们伏在桌子上写字;桌子就在狭窄的窗户前,屋里紧缺的那点儿光线也几乎都被他们享用了。

  不过,除了简陋的桌椅和不太多的光线,学校什么都不提供,甚至一点儿墨水也不准备,每个学生来这儿都得带上整整一套用品。那时装墨水瓶的容器是一个两层的纸盒子。盒子上面的格子收放羽毛笔,这些笔的羽毛取自火鸡或鹅的翅膀,用刀子剪削而成;盒子下面一格收放装着一小点儿墨水的小瓶子,墨水是醋混合着煤烟制成的。

  我们这些年纪小的学生,每个人手上都有一本儿童识字课本,这重要的启蒙性教科书一本值两个苏。在它灰色的封面上,画着一只鸽子。第一页是一个十字架;第二页是字母序列;翻过这页就是可怕的ba、be、bi、bO、bU,这令大多数孩子头痛不已。不过只要越过这让人备受折磨的一页,我们就被认为是会读了,就能和大孩子们一道学习了。

  不过,把这小小的课本强加给我们,只是为了让我们这帮顽皮的小孩子看起来更有小学生的样子罢了。老实巴交的老师把太多时间花在大孩子身上了,分给我们的时间只有一丁点儿;而这本小书如果要真正使用起来,就要求老师照顾到我们每一个人,让我们知道怎样入门。于是,这本书的意义就是要求我们坐在板凳上思考它,可是我们思考不出什么结果,因为大家对煮熟的土豆更感兴趣。同学间为了一颗弹珠争吵,小鸡时不时地光顾,小猪哼哼着奔进来,这些都干扰了我们的思考。这些分心的事让期盼放学的时间变短了,赶快冲出学校,这才是我们最关心的事儿啊!

  在我的学校里,大家都读什么呢?顶多读几个法文圣徒故事的片段。拉丁文常学,这是为了教我们在晚祷告时唱歌。学习最好的学生费劲地尝试辨读手写本和买卖契约,那里面有公证人写的天书一样晦涩难懂的词句。

  语法呢?当老师的很少关心,我们就更不关心啦。什么直陈式呀虚拟式呀,它们又难懂又讨厌的结构让我们惊叹发明者的耐心与智商。至于书面语言和口头语言的正确运用,都得通过实践才能学会。不过,这个问题没有使我们产生困扰,我们在交流吸引小鸡的心得时,不会为此小心翼翼地选择措辞,况且,过分讲究这些又有什么意思呢?

  地理呢?历史呢?这些从未有人谈起过。地球是圆的还是方的?巴黎人为什么捣毁了巴士底狱?这些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人们在生产上遇到的困难,并不会因为知道地球的形状而有所不同;我们每天一睁开眼睛就要为面包努力劳动,这也并不会因为巴士底狱被捣毁而有所改变。

  算术呢?嗯,这门课程我们稍微学一点,不过更准确地说,我们所学的应该叫作计算。我们经常做的练习就是写一些不太长的数字,把它们加起来或是减出去。星期六的晚上,大家都忙乱起来,因为要背诵完乘法表才能结束一周的学习。

  当时使用的乘法表是旧十二进位制计量制。学习最好的学生站起来,用自信满满的响亮声音背诵头一个十二。等他背完第一个十二,整个班里的学生就一齐大声重复一遍。然后这位领读的又给第二个十二起头,整个班又一齐背诵。大家都扯着嗓门大声诵读着,唯恐自己的声音被盖下去。就一直这样背到十二乘十二才结束。对大家而言,乘法表是各项科目中学得最好的,这种喧闹的方法把数字牢牢地刻在了我们的脑子里。不过,我们并未因此变成能干的计算者,就连那个学习最好的孩子也容易在进位制中被弄得昏头昏脑的。至于能够上升到除法运用的人,真是凤毛麟角。

  但是,我们的老师是个富有才华的人,唯一限制他管好学校、深化教学的因素就是时间。他在生活中扮演的角色太多了,以至于留给我们的档期非常有限。

  我们的老师是唱诗班的金嗓子,是领唱人。晚祷时,整个教堂回荡着他纯美的圣母赞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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