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蟋蟀的歌唱和交配
可是,通过对蟋蟀的观察研究,我们得知:左边在平衡方面有一个天生的缺点,这个缺点永远无法消失,只能通过后天的训练和饲育得到一定程度的修正。所以,就算我从一开始就改变了蟋蟀前翅的叠放顺序,在它演奏的时候,还是会不顾一切地将它们扳回原位。至于左边这种天生弱势的原因,要求助于胚胎学才能弄明白。
不论如何,蟋蟀还是将左琴弓闲置不用,那么,这把与右琴弓同样精巧的齿条,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除了寻求对称性,我实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了。然而,这个似是而非的理由明显是经不起质疑的。蟋蟀的近亲白额螽斯、蝈蝈儿,有的只有琴弓,有的只有镜膜,倘若它们高举前翅问道:“为什么我的亲戚蟋蟀有对称性,而我们螽斯都没有呢?”面对这样的质疑,我找不到合适的回答,我那原本就摇摇欲坠的理论大厦,被这小小昆虫的前翅轻轻一碰,就顷刻崩塌。
我们还是不要纠缠于左前翅的问题了,来听听蟋蟀的精彩演奏吧!它总是走出家门,在自家门口,一边沐浴着温暖的阳光,一边架起琴弓开始长久的演奏。它的琴弓发出“克利克利”的清纯声响,这音乐既柔和又响亮,既圆浑又充满律动。就这样,整个春天的闲暇时光,都被这些美妙的音符染上了快乐的色调。
蟋蟀刚开始是为了自己而拉起琴弓,是为了歌唱自己的幸福生活。在它的音乐中,流淌着柔美的阳光,闪耀着甜美的露珠;它用音乐赞颂太阳的永恒,感谢大地的慷慨;每一棵青草、每一个平静的隐蔽所,都能成为它音乐的主题。当然,它也经常演唱情歌,那是献给它喜欢的女邻居的动人歌声,歌者用音符来谱写爱意。
可惜,想要在田野中、在非囚禁的状态下观察蟋蟀的婚礼,难度非常大。这种昆虫不仅深居简出,而且十分胆小。我之前的每次尝试都是白费力气。看来,我还要耐心地等待机会,等待命运女神向坚持不懈者微笑。现在,我们只好仔细观察笼子中的蟋蟀了。
蟋蟀都喜欢待在自己家里,蟋蟀先生和蟋蟀小姐不住在一起。那么,婚礼要到谁的家中举办呢?如果说,蟋蟀先生的歌声是它们双方唯一的联络方式,那么,应该是不出声的女友循着声音前往唱歌的男友家中。不过,事实恰恰相反。我根据自己的推测以及网罩中蟋蟀的现实行为,猜想雄蟋蟀很有可能有一套独特的方法,用来找寻默不作声的女友的家。
那么,雄蟋蟀又是何时出发的呢?胆小的它选择在夜幕降临时悄悄启程。然而,这种夜间出行对它来说艰险万分。它平时足不出户,唱歌也只是在自己家门口,可以说,它对外面的世界一无所知,没有任何旅行经验的它基本上是个路痴。尽管路途只有二十步,对于它来说无异于长途跋涉;在千辛万苦找到女友的家之后,它要怎么回来呢?
这位夜间旅行者的命运真是令人担忧啊!它很有可能找不到自己的家了;而且,完成了人生大事之后,它也没有力气再给自己挖一个新的洞穴了。它会流离失所,四处流浪。如果不是在网罩中,而是在田野里,筋疲力尽的它多半会成为夜间巡查的蟾蜍的夜宵。
不过,即使面临着这么大的危险,雄蟋蟀还是义无反顾地前往女友的家,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翻山越岭,来到女友家门口的空地上,去完成它传宗接代的任务。
虽然我们现在所了解的资料,只有网罩中发生的那点现实情况和对田野中发生的事的推测,但还是简要叙述出了事情的全部过程。我在一个网罩里放了好几对蟋蟀,它们相处和睦,四处溜达,好像没有建造永久住所的计划,只是蜷缩在一片生菜叶下面。
不过,邻里之间的和睦很快被求偶期的争风吃醋取代,情敌之间经常发生激烈的争吵。它们面对着面,脸上似乎都带着妒忌的神情,或许不久之前它们还是一起歌唱的好兄弟,然而现在,它们将要为了爱情而大打出手。它们扭打在一起,互相咬住对方的头。战斗结束后,失败者灰溜溜地逃跑,而胜利者则引吭高歌,洋洋得意地炫耀自己的战绩,然后又跑到女友身边,轻声唱起情意绵绵的曲调。
它描眉画眼,以取悦女友,它把一根触角拉到大颚下,卷曲起来,用唾液图上美容剂。它还用肢体语言不断向女方示好,它那镶嵌着红色饰带的长后腿向空中猛踢。它太激动了,尽管琴弓还在迅速拉着,可是却发不出声来,或者只是一阵没头没尾的摩擦声。
然而,这激动人心的表白并没有打动它的爱人。雌蟋蟀故作矜持地跑开了。两千年前的牧歌这样唱道:“它向草丛逃去,一面窥视着求婚者。”两千年后的雌蟋蟀,竟然还是使用一模一样的恋爱宝典啊!
雄蟋蟀没有就此放弃,似乎它看出了女友芳心已动。它又开始了歌唱,歌声时而灵动,时而舒缓,时而有一会儿静默的间歇。女友终于被这动情的歌声感动了,它从草丛中走出来,迎着它的男友走去。男友也迎上来,它掉过头,转身趴在地上,倒退着朝后爬。经过了多次尝试,它终于以这种奇怪的姿势钻到了雌蟋蟀的身下,交配完成了。雄蟋蟀身体中涌出一个细粒,明年它将变成这对夫妻的后代。
接下来就是产卵了,这对夫妻住在了一起,却没有开始幸福美满的生活,家庭暴力一发不可收拾。父亲被母亲打得肢残腿断,曾经为它演奏情歌的琴弓也没能幸免,被撕得破破烂烂。昨日还是亲爱的伴侣,现在却成了讨厌的家伙。可怜的雄蟋蟀,几乎快被它的妻子吃光了。如果不是在封闭的网罩里,而是在开阔的田野中,估计它就要逃命了。
母亲在交配后对父亲这种凶残的虐待,我们在蝈蝈儿和白额螽斯身上都见过。这些古代习性残存的代表告诉我们:母亲才是生命活动的主角,是真正的繁衍者和劳动者;父亲这个次要角色,只要完成了交配任务就该早早退出舞台。
不过,就算幸运的雄蟋蟀能够从妻子的屠刀下逃脱,勉强保住一条小命,也还是躲不过命运早已安排好的终结。六月,我网罩中的囚犯就全部死掉了。它们在与女友的快乐中,热情地消耗自己储存的精力,短暂的欢愉之后是生命的干涸,是死期的临近。
如果雄蟋蟀被单独囚禁起来,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它们是单身,它们没有因为片刻的欢愉而过度消耗身子。虽然它们没有完成雄蟋蟀的人生大事,但是它们都非常长寿。普罗旺斯以及整个南方的小孩子都喜欢把蟋蟀放在小铁丝笼子里饲养,这些被迫的单身蟋蟀就这样一直欢快地歌唱着,一直到草地上的伙伴们都永久地静默了,它们还在唱着。它们一直活到九月,多活了三个月,成年之后的生命延长了一倍。
在这里,我插一些题外话,虽然与主题关联不大,却也十分必要。有人说,热爱音乐的希腊人把蝉养在笼子里,听它们歌唱。我想说,它们养的一定不是蝉,却很有可能是蟋蟀。
首先,用笼子养蝉是不太可能的,除非里面有一棵梧桐树或是橄榄树;而且,蝉喜欢高飞,将它放置于一个狭小封闭的空间里,它会厌倦郁结而死的。其次,蝉的歌声十分沙哑,对耳朵来说,长时间听这种刺耳的鸣叫无异于自找罪受;拥有娇嫩耳朵的希腊人,会喜欢这样的歌声吗?
或许,就像人们把绿色蝈蝈儿和蝉混淆一样,希腊人将蟋蟀误认作是蝉了。蟋蟀深居简出,对生活空间几乎没什么要求,天生就能适应被囚禁笼中的生活。只要每天给它生菜叶吃,它就会高高兴兴地当囚犯,还会尽情地演唱着田野的欢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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