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昆虫与蘑菇
这是一个非常有趣的问题,如果只是回忆我与牛肝菌和珊瑚菌的奇妙的缘分,而不让昆虫参与进来,那就显得太乏味了。有很多菌种都是可以吃的,有的名声还很响,但也有一些是有毒的。那些植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接触到的,要是不对它们进行研究,又怎么能够区别无毒和有毒呢?人们普遍相信,只要是昆虫以及幼虫和蠕虫会吃的菌都可以放心地采用;而只要是昆虫不吃的蘑菇就绝对不能去碰。昆虫的健康食品也就是我们的健康食品,对它们有害的东西会对我们有害。人们没有考虑不同动物的胃对不同食物的消化能力是不一样的,仅仅根据事物表面上的逻辑关系就做出了这样的推理判断。这一信条究竟能否站得住脚呢?这也正是我打算研究的。
昆虫非常善于开发蘑菇,尤其是幼虫。昆虫消费者可以分为两类。一类是一点点地啃下蘑菇,咀嚼,嚼烂之后吞下去,是真的“吃”;另一类是像食肉的蛆虫那样,先把食物变成粥,然后吸进肚子里。总的来说,第一类食客为数不多,光从我在附近所看到的情况来看,属于咀嚼食物类的昆虫有:四种鞘翅目昆虫、衣蛾的幼虫,以及软体动物鼻涕虫,或更确切地说,是小个子蛞蝓,它的棕色外套膜边缘有一条红色花边,但是它们十分活跃,很擅长侵蚀,尤其是衣蛾幼虫。
有一种巨须隐翅虫,在鞘翅目昆虫中算是最喜欢吃蘑菇的了,它身着红、蓝、黑三色搭配的美丽服装。它依靠后面一根柱子的支撑行走,和它的幼虫一起常常到杨树伞菌那儿去,春天或者秋天,我常在这些地方碰到它们。它们吃的东西比较单一,但是它完全称得上是一位美食家,因为它的选择很有品位。杨树伞菌虽然白得有点吓人,外表也常有裂痕,伞盖下的褶皱边还附着红棕色的孢子,看上去有些脏,但千万不可以貌从外表判断蘑菇的优劣。要知道,它是最好的菌种之一。有些形状漂亮颜色鲜艳的蘑菇恰恰是有毒的,而某些外表丑陋的反倒是好蘑菇。
还有两种身材比较矮小的昆虫专吃蘑菇。一个是鞘翅呈黑色的闪光隐翅虫,它的头和前胸都是棕色的。它的幼虫吃一种长着直毛的带刺多孔菌,这种蘑菇又肥又大,往往侧贴在老桑树的树干上,有时也长在胡桃树和榆树上。另一个是桂皮色的大蚕蛾,它的幼虫只生长在块菰中。吃蘑菇的鞘翅目昆虫中,最有意思的是盔球角粪金龟,它的叫声如同小鸟歌声一样,它还挖了垂直的洞穴来寻找日常食用的地下蘑菇,同时,块菰也是它喜爱的菜肴之一。我曾经拿走了住在洞底的盔球角粪金龟的足间的一块块菰,这是一种榛子般大的块菌。我试着饲养它,想看看它的幼虫长什么样。我把它放在一个盛满新鲜沙土的罐子里,笼上网罩。因为找不到地下蘑菇和块菰来,我用几种稍微硬些的有点像块菰的蘑菇代替来喂它们,其中有马鞍菌、珊瑚菌、鸡油菌和盘菌,可它丝毫没有领情。而当我提供给它叫作茯苓的植物时,却很顺利。这种植物长得就像小马铃薯,常常能够在松林的浅土层里甚至地表上见到。我在饲养笼里放了一些这种食物,我在夜晚几次看到盔球角粪金龟从洞里出来,在沙土里搜寻着,想找一块自己能拖动的不太大的食物,再偷偷地把它滚到家里去。但茯苓像一堵墙似的,大了些,无法塞进家门,于是它把食物留在门口,自己进了家门。第二天,我看到那块被啃咬过的食物放在那儿,但这有下面有被咬的痕迹。
盔球角粪金龟得自个儿待在地下室里吃东西,它可不喜欢在露天的公共场合用餐。要是它们无法在地下找到食物,就会到地面上来寻找。一旦找到可口的食物,要是能塞进家门,它们就会将食物搬到地下室,要是搬不进去就只能把食物留在地洞门口。然后它们就在洞里面啃咬食物的底部,不再露面。迄今为止,我只知道它们吃地下菌、块菰和茯苓这些食物。这三种我所举出的食物表明,盔球角粪金龟会在食谱上变各种花样,也许它会不加区别地把所有的地下菌都收入腹中,而不像巨须隐翅虫那样只吃一种食物。
与之相比,衣蛾幼虫的取食范围更广泛。菌类最主要的就是由这种弱小的幼虫开采的,它们将在被糟蹋过的蘑菇下编织一个小小的白丝茧,然后羽化为一只微不足道的蛾、一只纤小不起眼的蛾。在大部分菌类中都能发现大量聚集的衣蛾幼虫,从菌柄一直向菌盖上扩散。它们长五、六毫米,身体洁白,头部黑亮,喜欢吃菌柄,因为菌柄吃起来有股难以形容的滋味。它们通常居住在牛肝菌、珊瑚菌、乳菇和红菇上,除了个别菌科里的几种菌以外,什么菌它都吃。除了蛞蝓以外,一些贪食的软体动物也值得一说。它们在蘑菇里安了一个宽敞的窝,自由自在地在里面大吃大喝,它们对各种蘑菇都来者不拒,只要个头不算太小就行。与其他的开采者相比,它们一般都离群索居,数量也并不算多。它们用锋利得像刨刀的大颚从蘑菇里掏出一个个大洞,所造成的破坏一目了然。从被啃过的蘑菇上留下的咬痕和掉下的蛀屑,我就能认出是哪位食客留下的残羹。它们有的切割,有的挖沟槽,有的在蘑菇里挖出洞壁很清楚的隧洞,有的腐蚀内部而使外表保持完好。
还有一类会液化蘑菇,它们都是双翅目昆虫的蛆虫,它们通过化学作用腐蚀蘑菇,利用化学反应溶解食物。它们在蝇科中地位卑贱,种类有很多,如果想要加以区别,必须依靠饲养的方法得到成虫。但那不仅不有趣,还会浪费很多时间,所以我还是用蛆虫来称呼它们吧。为了能看到它们工作,我让它们开发撒旦牛肝菌。撒旦牛肝菌是最大的菌种之一,在我家周围随处可见。它的菌盖是白色的,看着很脏,菌管口呈鲜明艳丽的橘黄色,菌柄肿胀像鳞茎,上面的胭脂红脉络很漂亮。我把一个长得很好的撒旦牛肝菌切成两等份,放在两个并列的深盘子里。一份原封不动地放在盘里作为参照,另一份的菌管层上则放着24条从另一个腐烂的牛肝菌上捉来的蛆虫。当天,这些实验对象就发挥了蛆虫溶剂的作用。先是牛肝菌的表面变成了鲜亮的红色,管状层变成了棕色,渗透出来的液体垂挂在斜面上就像是黑色钟乳石一样。菌肉很快就遭到了腐蚀,没过几天就变成了一种像沥青油似的糊状,其流动性几乎能够和水相比。蛆虫在糊状液体中扭动着,屁股一拱一拱的,尾部的呼吸孔不时地露出液面,和以前灰蝇和反吐丽蝇的蛆虫液化尸体时的情形一模一样。另一半没有放蛆虫的牛肝菌,依然和原来一样结实,只是外表由于蒸发的缘故有些干燥。
由此可知,液化是蛆虫的专利,是它们的工作。但液化仅仅是一种简单的变化过程吗?当人们刚开始看到固体在蛆虫的作用下很快就变成了液体时,会这么认为。有几种菌确实会自发地液化,成为一种黑色的液体,如担子菌。其中一种有个非常形象的名称叫作墨盒担子菌,它会自动变成墨水。有时,液化的速度非常惊人。有一天,我从菌柄上摘下一个很好看的担子菌,这个刚采下两小时的鲜蘑菇还没等我画完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桌上只留下一滩墨水。只要我稍稍推延一下时间,没有把握好时机,我就会失去一个罕见的奇怪宝贝。但我无法从中推出其他菌类,特别是牛肝菌,也是如流星划过天空那样无法保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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