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树莓桩中的居民
如果不是先入为主地用上了逻辑,也许我们比较容易接受这个结果。毕竟相隔不到几天出生的这些卵,一年之后的什么时候会羽化跟精确的数学一点关系都没有。这是生命的力量。每个胚胎,每个幼虫都有自己的能量。也许有些胚胎得天独厚,羽化就顺利些。难道母鸡孵蛋的时候,最先破壳的一定是最先出生的吗?同理,年长的昆虫也不一定就会先破茧。再仔细想想,在一截树桩中,一窝茧里有雌有雄,两者在整个窝中的分布是随意的。然而,膜翅目昆虫中,雄蜂一般都比雌蜂羽化要早八天。所以羽化根本不可能从一个方向或者从相反方向有规律地进行。这个理由也动摇了我们对数学般严格次序的理念。
没错,我们根本不能从蜂房建造的时间先后来推断羽化的时间先后。那么杜福尔所说的放弃长子权的问题也就是不存在的。我曾经实验过啮屑壁蜂、肩衣黄斑蜂等树莓桩里的其他居民。它们的行为也是这样,因此赭色蜾蠃也是如此。杜福尔的观点只是从逻辑出发的一种幻想。
排除一个差错等于获得一个真理。但如果局限于此,我的实验也就没什么意义,我总想再得出些什么观点来修正破灭的幻想。
无论出茧的第一只壁蜂在窝里的什么位置,它要做的第一件事都是去啄天花板,在天花板上挖一个锥形的洞口。它们总是先随意挖,然后逐渐将挖掘的精力集中在一个面上,直到洞口刚好容许它通过为止。在自然条件下,蜂房的上部很小,几乎只有昆虫所需的宽度,而且隔墙很薄,所以隔墙都被彻底破坏了。但是我的高粱秆能让它们留下一个锥形的缺口,这对我研究它们向哪个方向行进大有好处。毕竟有些晚上我是看不到它向哪个方向搬家的。
这些出茧的壁蜂在天花板上凿出一个洞之后,会遇到下一个茧。当它的头在洞口处碰到了自己的弟弟妹妹的摇篮时,它会十分谨慎地停下来,退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去,在一堆垃圾中间转来转去。等了一天,两天,三天,甚至更久。不耐烦的时候,它会试图在巷道壁和挡道的茧中间钻过去。从髓质被磨掉直至木头,而且木纤维墙壁也被咬噬了许多,我从这些地方可以推断它曾经顽强地去咬噬内壁以扩大间隙。为了更好地观察这一现象,我在玻璃试管内部的一半管壁上加了一层灰色的厚纸,裸露出来的部分还可以让我好好观察壁蜂。我看到壁蜂将纸一小片一小片地撕下来,拼命挤出一条路来。这种斗争中,雄蜂凭借小巧的身型,比雌蜂更容易成功,钻过去之后,连茧都被挤变了形。
只要树莓桩中的圆井条件允许,雌蜂也会这样做。遇到一个茧又一个茧,直到精疲力竭为止。我设置的墙壁太厚,而雄蜂太弱,最多只能突破一层。但是在树莓桩中的老房子里,它要突破的阻力并不很大。那么它们是可以绕过还有茧的蜂房率先走到外面来的。很可能因为它们羽化较早,而选择这种出窝的方式,但并非尝试的都能成功。雌蜂拥有强有力的工具,在玻璃试管里走得远些,我曾经看见有的戳破了三四个隔墙,越过了它前面的好几层茧。特别是比较靠近洞口的房间,已经开辟了一条通道之后,底层上来的就可以继续使用。只要够宽,位于底部的壁蜂还是有可能这样上来的。
树莓中的管道直径跟茧的直径是一般大的,在那样的管道里,除非墙壁上的髓质相当丰富,才有少数雄蜂能从侧面逃脱出去。如果这种可能性消失了,壁蜂看到自己前面有个不可穿越的大茧,就会乖乖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等待,这种耐心可是不会消失的。好在它等待的时间不会太长,因为一个星期左右的时间里,所有的雌蜂都羽化了。如果相邻的两只壁蜂同时获得自由,就会相互拜访,有时还会待在一个房间里共同等待。只要领头者把路打开出去了,其他的也会跟着出去。但总有一些在最底下的要等别的都出去之后才能出去。
这样看,一方面羽化是没有次序的,另一方面,出窝是从上到下的。这是因为前面有茧挡路,后来的壁蜂不能前进的缘故。只要有机会从别的地方出去,壁蜂一定会利用这种可能性的。它们唯一不会做的就是用大颚咬住前面一个茧。茧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咬破弟弟妹妹的摇篮给自己打开一个洞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壁蜂真是有耐心,挡路的障碍可能永远不会消失。有时幼虫会死在茧里,有时卵没有孵化,这样的情况下,壁蜂会怎么办呢?
在我收集到的所有树莓桩中,有一些除了上头有一个出口之外,侧壁上也会有一个洞。我打开这些奇特的树桩来看看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情况,就会发现一堆发霉的蜜,卵死在上面。这样的情况,通常的道路就出不去了。下层的壁蜂无法穿越这个障碍,只能从管子侧面挖出一条出路,下面几层的壁蜂也会利用这个天才的革新。三齿壁蜂、肩衣黄斑蜂的窝都曾出现这种情况。
我要用实验来证实这种情况。我选取了一截内壁尽可能薄的树莓桩,把树桩一劈为二,把茧取出来,再把树桩内部细心地刮干净,做一个内壁平坦的小沟。然后再把茧整齐地排在小沟里,用每个侧面都涂过封蜡的高粱圆片把茧隔开。这样壁蜂就无法突破它的天花板。我把两个小沟对在一起,用绳子绑住,用填料接缝,不让任何光线透入,再把它悬挂起来。如此一来,没有一只壁蜂能用常规的方式出去。为了走出去,它们只能为自己在侧面开一扇窗户。
七月份结果出来了,20只壁蜂中有6只通过在侧壁上开窗来解放自己。打开这个巢穴,我发现每只壁蜂都曾经试图从侧面逃走,只是不是每一只都幸运地逃了出来。这个结果也是很有用的。如果壁蜂、黄斑蜂或者其他昆虫尝试了一切方法都不能从平常的道路中走出去,它们就会选择从侧面逃走。勇敢的、力气大的成功了,弱小的通常因为劳累过度而身亡。
壁蜂的本能会从侧面凿洞,假设所有的壁蜂的大颚都拥有从事这样的工程所需的力气,那么通过一扇专门的窗户从蜂房里出去,显然比从通常的门里出去要方便得多。这样不必等待,更不至于死于长时间的等待。受情况所逼,所有的壁蜂都会采取这种极端的方法,只是鲜有成功者。只有那些得天独厚,最有坚韧精神和最强壮者才会成功。
如果说优胜劣汰这个说法是支配和改造世界的著名定律,有它的道理,那么最有天赋的就会把最没天赋的从世界舞台上排除掉。如果未来只属于最强者,那壁蜂家族应当把那些固执地要从通常的出口出去的那些弱小者排除,不是吗?这样以后的物种才能有长足的进步。壁蜂虽然接触到了,但是无法穿越那条把它隔开的狭窄的线。就算优胜劣汰需要选择的时间,可是失败的永远占大多数。强者的子孙也没有让弱者的子孙消失。优胜劣汰总是无法让我跟我所观察到的事实联系到一起,虽然它曾带给我那么强烈的印象。在理论上如此宏伟的优胜劣汰在事实面前空空如也。关于世界的谜底究竟在哪里,谁都不知道。
我们不要再把精力消耗在空洞的理论上了。回到唯一不会坍塌的土地——事实上来吧。壁蜂宁愿从茧和内壁的空隙中穿过去,也不愿意破坏相邻的茧。它宁愿死在自己的房间里,也不愿意暴力挖洞。如果那个茧里没有生命,壁蜂是不是也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呢?我在玻璃管子的一层放入装着活蛹的茧,另一层放着因硫化碳的蒸汽中毒窒息而死的茧。两者彼此交替,中间仍然以高粱秆片隔开。羽化后,那些壁蜂没有长时间的犹豫,就开始向死茧进攻,从这些死茧中穿过,把已经干瘪死去的蛹踩成稀巴烂。可见,它对死茧是不会手下留情的,这些死茧对它而言不过是另一个障碍,是可以用大颚来咬碎的。这些茧的外表并没有改变,壁蜂怎么会知道里面的幼虫是死的还是活的呢?肯定不是靠视觉,难道是靠嗅觉吗?人们总是动辄把嗅觉搬出来,尽管我们都不知道它的嗅觉器官在哪里。
现在我在管子里全部放上活蛹的茧,但并不是同类的。我用了两种羽化期不同的昆虫的茧。另外,这些茧的直径应当跟三齿壁蜂的茧相同,以便放入试管中内壁不会留下空隙。我选的两种昆虫分别是六月底很容易在树莓中找到的流浪旋管泥蜂和出来的更早一些的啮屑壁蜂。我在一些玻璃管和被劈成两半再合起来的树莓桩里交替放入两种茧。结果令我十分惊讶,壁蜂羽化早,从茧里出来了;而流浪旋管泥蜂的茧和里面的居民都变成了碎块,若不是到处都是这遇难者的头,我甚至都认不出来它们。可见,壁蜂是不会顾惜别种昆虫的活茧的。它应该像对待高粱秆一样对待别的昆虫。就这样,壁蜂要出来之前,消灭了路上的一切。动物对别的种族总是完全不在乎的。
嗅觉呢?嗅觉不是能够区分死活吗?这里的茧全是活着的啊,可是壁蜂就像是在全是死尸的洞里穿过一样。如果有人说,这两种昆虫的气味也许不同。那我就要回答,昆虫的嗅觉灵敏得完全超出我们的想象。那么,这两种事实我能怎么解释呢?说实话我完全没办法解释。我很容易地承认自己的无知是为了避免空话连篇地乱说一气。我完全不知道,在漆黑的巷道里,壁蜂是怎么区分同类的死茧和活茧的。
这根树莓桩差不多是垂直的,洞口朝上,就像在自然条件下一样。但是我可以改变这种状况,我可以把管子水平或垂直放置,既可以让洞口朝上或者朝下,又可以让管子两头都打开。这些不同的条件下又会有什么发生呢?我决定用三齿壁蜂来试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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