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烬鼎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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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虞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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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海虞港不是一座城。是一座机器。

  这是萧烬走下平底沙船时的第一个念头。码头不是青石的,是铁的——整座码头用铸铁框架和厚木板搭成,框架上铆着无数个铁环,每个铁环都拴着一条粗麻绳,麻绳的另一头连着港湾里密密麻麻的商船。那些船比沉枷江上的沙船大得多,船身吃水深,桅杆高得能挂三层帆。有几艘正在卸货,船上的吊臂不是靠人力拉的——吊臂底部的绞盘上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烬矿晶石,晶石在晨光中泛着幽蓝的光,驱动绞盘自行转动,将装满铁矿砂的木箱一箱一箱吊到码头上。

  烬工。萧烬在烬京见过这种东西——通天塔的塔顶吊钟就是用烬矿晶石驱动的绞盘吊上去的。但烬京的烬工是皇家专供,由烬鼎司垄断,只有通天塔和奉天殿能用。东海虞家显然不守这个规矩。

  “殿下。”马千里站在他身侧,手按刀柄,目光扫过码头上往来不绝的脚夫和商贩,“这地方比朔方军的大营还难守。码头是敞的,四面都是货栈,随便哪个货栈里都能藏人。臣建议殿下不要在码头久留。”

  “不用藏。”萧烬看着码头尽头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顶立着一根铁桅,桅上挂的不是旗帜,是一盏巨大的烬矿晶石灯。灯没有亮——白天不需要亮——但萧烬的烬感捕捉到了那盏灯内部缓慢流动的烬气。那盏灯是信号塔。只要点燃,它的蓝光能传到海上三十里。虞家用它来调度商船进出港。而此刻,那盏灯正对着码头方向,灯口微微向下倾斜,像是在注视着每一个从码头上岸的人。

  “他们已经知道我们到了。”萧烬抬脚走向那座木楼。

  木楼门楣上挂着一块铜匾——不是木匾,是铜的,铜面上錾着“虞家商号”三个字,字口里嵌着磨碎的贝壳粉,在晨光中泛着珠母色的光泽。门前站着一个穿灰绸长衫的中年人,四十出头,面白无须,手里捧着一本摊开的账簿,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茧子不是握刀磨的——是打算盘打的。

  “草民许慎之,虞家商号总账房,参见太孙殿下。”他拱手作揖,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于恭敬,“今早接到沈知秋沈御史的飞鸽传书,说殿下近日抵港。东家已在楼里备了茶。”

  萧烬看了他一眼。沈知秋在藏书阁说他在虞家商号有个同年做账房,就是这个人。“飞鸽传书比船快,信是昨晚到的。”

  “许先生。本宫这里有沈御史的亲笔信。”

  许慎之接过那封用白蜡封口的信,拆开看了一眼。他的目光在信纸上扫得极快——不是在看字,像是在核对比划特征。然后他将信折好收入袖中,再次拱手:“信是真的。殿下请进。”

  木楼内部和外面一样不讲规矩。一楼是货栈改的账房,墙壁上钉满了货单,算盘声从十几张账桌后面此起彼伏地传出来。二楼是一间花厅,陈设奢华得不加掩饰——紫檀木桌椅,西域织金地毯,墙角博古架上摆的不是瓷器玉器,是十二尊大小不一的青铜鼎。不是副鼎,是仿制品。每一尊都铸得和真品一模一样,连鼎身上的血纹都仿了——用朱砂描的,不是真的血。但十二尊仿鼎摆在一起,那种无声的压迫感,让马千里在门口就停住了脚步。

  “马校尉不用进来。”萧烬推开花厅的门。厅内茶已经沏好了,紫砂壶嘴冒着热气,茶香里混着极淡的海盐味。主位上坐着一个老者。

  虞衡。

  他比谢玄老——这是萧烬的第一印象。谢玄年过五十,两鬓微霜,但精气神仍然锐利如刀。虞衡不是。他至少有六十岁,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不是刀刻的那种——是生意人的那种,眼角和嘴角的纹路往上扬,像是随时在笑。但他没有笑。他只是坐在那里,双手平放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十个手指上戴着八个戒指——金的、银的、翡翠的、琥珀的,还有一个是烬矿晶石镶嵌的黑铁扳指。

  “太孙殿下。”虞衡没有起身,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淡得像是在和生意伙伴打招呼,“从西陵来,走沉枷江。四天。水路比陆路快,但不如陆路安全。殿下没走陆路,是因为青石驿的桥炸了。老朽昨晚听说,炸桥的是裴家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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