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三
临近生命的终点,钱荣成异常亢奋,时常涌现出莫名幸福感。这生命的最后三天,钱荣成总是天没亮就起来爬山,走出高墙铁门,兴致勃勃地去后山。据门卫反映,这三天有两天是毛六陪同爬的山,一天是毛七陪同。两个保镖都怕冷,勾头缩颈,双手插在裤袋里,不时地打着哈欠,老大不情愿地跟着钱荣成走,还不时地小声骂钱荣成。
天使公司后面,是山势平缓的向阳坡,种着一大片苹果树。沿小径穿过果园,可闻到隐隐约约的水果芬芳。摘苹果的时节刚过去,紫红色的落叶铺满地面。偶尔还有一两个遗漏的果实,颤颤巍巍挂在枝头,在晨曦中露出娇艳的脸蛋。钱荣成驻足观望,总是不忍摘下。山顶是连片的岩石,岩石缝隙处钻出几棵倔强的老松,枝干嶙峋,风骨凛然。松针上挑着晶莹的露珠,变化出迷人的光彩。钱荣成上山后总会在石头上坐坐,等待太阳跃出光明湖面,他内心强烈地渴望那灿烂瞬间。
据毛七交代,就是在钱荣成第三天在石头上坐下,等着看日出的时候,他接到了刘老大的指令,让钱荣成去自杀。按照事先的设计,也真是自杀。人生走到这种绝境上,钱荣成没理由再活了,早死早托生。理由早就编好了,说是有人想买荣成集团的专用铁路线,铁路线是荣成集团所剩不多的优质资产,只要有人买,就有希望把棋走活。钱荣成兴冲冲跟毛七走了,这就非常遗憾地没看到人生的最后一次日出。
据食堂师傅老朱回忆,钱荣成吃完简单的早饭,和毛七一起回房间换西装时,发现摆在窗台笼子里的小仓鼠肚皮朝天死了,再也不会欢快地蹬转轮了。钱荣成阴着脸提着笼子出屋,让老朱帮他埋葬仓鼠。还不无悲哀地对老朱说,这不是普通的老鼠,这是仓鼠,是有灵性的动物,是他这两个多月躲债路上唯一靠得住的朋友。毛七听了,在一旁翻白眼说:你唯一靠得住的朋友是小老鼠,那我们俩算啥?钱荣成说:你们是我花钱聘的保镖,每人每月一万,再难也没少了你们的钱!
钱荣成的老婆唐小媛回忆,就在毛七带着钱荣成到钢厂时,她带着孩子从广州回来了,飞机十一点三十五分在京州降落。本来钱荣成说要接机的,结果没来,她就打了钱荣成最新的一个手机。钱荣成在手机里说:他突然有一位客人要谈生意,不能去接机了,让他们娘儿俩打出租。唐小媛说,钱荣成有点怪,突然泛出一股柔情:媛媛,我想死你们了!你让儿子和我说几句话。儿子就和钱荣成通了话。爷儿俩在电话里笑闹了半天,后来,钱荣成说要陪客人上高炉看铁路线就挂了机。唐小媛据此分析:一个正陪客人看铁路线的商人绝不可能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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