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09章刘老四的回忆
刘老四的脸色变了。
“您想想,”楼明之说,“如果许又开只是想杀您灭口,他派一个杀手来就够了,一枪或者一刀,干脆利落。可他派来的人,是想把您带走。为什么?”
刘老四的喉结上下滚动。
“因为他想知道一件事。”楼明之盯着他的眼睛,“二十年前那个雨夜,您到底看见了什么。”
刘老四的瞳孔猛地收缩。
“您看见了什么?”楼明之问。
院子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枣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叫。
良久,刘老四开口。
“我什么都没看见。”他说,“我那天回老家了,不在现场。”
楼明之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老四也看着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任何闪躲。
谢依兰忍不住问:“那您刚才说的那些……”
“那些是我打听来的。”刘老四说,“我确实打听了很多年,也确实打听到了那个卖馄饨的老头。但他告诉我的那些,就是我知道的全部。我没看见什么,因为我不在那儿。”
楼明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站起来。
“行。”他说,“您说的这些,对我们很有用。谢谢您。”
刘老四愣了一下:“你们……就这么走了?”
楼明之点点头:“我们走。但您不能留在这儿。”
“什么意思?”
“刚才那个人虽然跑了,但许又开还会再派人来。”楼明之说,“您得跟我们走,找个安全的地方躲一阵子。”
刘老四沉默了几秒,然后苦笑了一声。
“躲?”他说,“我躲了二十年了。从镇江躲到苏北,从苏北躲到这个穷乡僻壤,换了四个地方,改了三次名。可他们还是找到了我。”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不躲了。”他说,“我七十多了,活够了。他们要来就来,要杀就杀。我就在这儿等着。”
“刘师傅……”
“不用劝我。”刘老四打断他,“你们能来,我谢谢你们。但这是我的事,我自己扛。”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那个卖馄饨的老头,有个外号,叫‘馄饨张’。他有个儿子,当年在镇江码头扛大包,后来听说去了上海。你们要是真想查,就去上海找找。”
说完,他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良久,谢依兰轻声说:“他撒谎。”
楼明之转头看着她。
“他撒谎。”谢依兰重复了一遍,“他说他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心跳快了,瞳孔也变了。他在撒谎。”
楼明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意外。
“你能看出来?”
“我学民俗学的,田野调查的时候,什么样的人都见过。”谢依兰说,“有些人说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看;有些人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摸鼻子。他不一样,他说谎的时候,整个人都很平静,但有一个细节出卖了他。”
“什么细节?”
“他的手。”谢依兰说,“他说‘我什么都没看见’的时候,手攥紧了。说完之后,慢慢松开,手心里全是汗。”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一瞬间的事。
“行啊,”他说,“看来找对搭档了。”
谢依兰瞪他一眼:“现在怎么办?”
楼明之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
“他说得对,这是他的事,他有权选择怎么扛。”他说,“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事。上海,馄饨张的儿子。”
他转身往院外走。
谢依兰跟上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棵枣树静静地站在午后的阳光里,树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晃。屋门依旧紧闭,门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泛着陈旧的光。
她突然觉得,那扇门后面,藏着的东西,远比刘老四说的要多得多。
三天后,上海。
楼明之和谢依兰站在十六铺码头的旧址前,看着眼前这片已经被改造成商业区的地方。
“馄饨张的儿子,叫张阿生。”楼明之翻着手机上的资料,“当年在码头扛大包,后来进了码头工会,再后来……”
他顿了一下。
“再后来怎么了?”谢依兰问。
“再后来,失踪了。”楼明之说,“十二年前,突然就没了消息。工会的人说他辞职回老家了,但老家那边查不到他的户口迁入记录。”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又是一个失踪的。”
“对。”楼明之收起手机,“又是一个。”
两个人站在江边,看着浑浊的黄浦江水缓缓东流。远处,陆家嘴的高楼大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座现代版的巴比伦塔。近处,老码头的痕迹已经所剩无几,只剩几根锈迹斑斑的系缆桩还孤零零地立在江边,像是被遗忘的老兵。
“楼明之。”谢依兰突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我们想象的更可怕,怎么办?”
楼明之看着江面,沉默了一会儿。
“想过。”他说。
“然后呢?”
“然后继续查。”他转过头看着她,“真相可怕不可怕,不是我们说了算的。但真相就是真相。它在那儿,就得有人把它挖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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