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50章黄山之旧墟
一
去黄山的火车是下午两点的。
楼明之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灰蒙蒙变成乡村的绿油油,再变成山区的青黛色。谢依兰坐在他旁边,膝盖上摊着那本手抄本,还在反复核对星图上的路线。她已经两个小时没有说话了,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什么数字。楼明之给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手边。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眼睛没有离开笔记本。
“你休息一会儿。”他说。
“睡不着。”谢依兰翻了一页,“我总觉得这条路线有问题。从镇江到黄山,走的是西南方向,但青霜门的旧址在黄山的北麓,按星宿的方位应该往西北走才对。相差了整整九十度。”
“会不会是你解错了?”
“有可能。”她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但如果不是我解错了,那就是——这条路线指向的不是青霜门的旧址。是别的什么地方。”
火车钻进了一条隧道,车厢里暗了下来。灯光亮起,惨白的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让所有人都看起来像病了一样。楼明之看着对面座位上打瞌睡的中年男人,看着过道里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窗外隧道壁上飞速掠过的瓷砖——上面画着广告,模糊成一团彩色的光。他想起许又开电话里的最后一句话:“门在,青霜门就没有灭。”谢依兰是门。她是青霜门的最后一道门。这句话的重量,她可能还没有完全意识到。
火车钻出隧道,阳光重新涌进来。谢依兰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头歪过来,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呼吸很轻很匀,睫毛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楼明之没有动。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地往后退。黄山山脉的影子已经在天边了,青灰色的山峦层层叠叠,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
二
他们在黄山脚下的汤口镇住下来。
旅馆是镇上最普通的那种,三层小楼,门口贴着“住宿、餐饮、导游”的招牌。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很大。她看了他们的身份证,又看了看谢依兰背包里露出的一角手抄本,没有多问,只是说:“你们是来爬山的?这个季节山上冷,多穿点。”
楼明之问:“北麓那边,有路吗?”
老板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微妙的变化——嘴角往下撇了撇,眼神闪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热情的笑容。“北麓?那边没什么好看的。没有开发,没有路,都是野山。你们要是想爬山,我给你们推荐几条成熟的线路——”
“我们就去北麓。”楼明之说。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她把钥匙递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北麓那边,有个村子叫松谷庵。再往里走,就没人住了。你们要是非去不可,找个向导,别自己瞎闯。”
楼明之接过钥匙,道了谢。上楼的时候,谢依兰回头看了一眼柜台。老板正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她有问题?”谢依兰问。
“不确定。”楼明之说,“但她认识那个手抄本。”
“你怎么知道?”
“她看谢依兰背包的眼神,不是看游客的眼神。是认出了什么东西的眼神。”
房间里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台电视,一个卫生间。窗户对着后山,能看到黑黢黢的山影和天边几颗模糊的星星。楼明之把窗帘拉上,检查了门锁,又把窗户关严实了。
“你觉得会有人跟来?”谢依兰坐在床上,抱着背包。
“买卡特不是会放弃的人。”楼明之在椅子上坐下来,“而且他手里有人。比我们多得多的人。”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
楼明之看着她。灯光下,她的脸比白天显得更白,眼睛下面的阴影更重了。她看起来很累,但眼睛很亮,像山里的那些星星——不大,但很定。
“因为你来了。”他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楼明之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他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但他说了,而且不打算收回来。
谢依兰低下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明天,我们怎么走?”
“找向导。老板说松谷庵那边有个村子,我们先去那里看看。你师叔如果藏在黄山,不可能藏得太深。他的伤——许又开说他中了三刀,就算养好了,也不可能跟没事人一样。他需要有人照顾,需要有人送吃的、送药。松谷庵的村子,是离北麓最近的人居点。”
谢依兰点了点头,把背包放在床头,躺下来,侧着身,面对着窗户的方向。楼明之关了灯,躺在另一张床上。黑暗中,两个人都没有睡。
“楼明之,”谢依兰的声音从黑暗里飘过来,“你说,我师叔还认得我吗?”
“认得。”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楼明之的声音很轻,“一个人藏了二十年,什么都没有了,就剩下这一点念想。他不会忘的。”
谢依兰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楼明之听到她的呼吸变得均匀了。他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看着黑暗中看不见的屋顶。窗外有虫子在叫,一声一声,不急不缓,像一个很久以前的回声。他想起师父顾怀山——那个在停职一个月后“自杀”的老人。他想起师父最后给他打的那个电话,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明之,有些事,查清楚了,比查不清楚更可怕。”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查清楚了,就会有人死。师父死了。青霜门的人死了。那些连环命案的死者,一个接一个地死了。而他还在查。停职了还在查,被威胁了还在查,被枪指着还在查。因为有些东西,比死更可怕——比如,什么都不知道地活着。
三
天刚亮,楼明之就醒了。谢依兰已经洗漱好了,坐在窗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翻到星图的那一页。
“我昨晚又算了一遍。”她说,声音有些哑,“路线没有错。从镇江到黄山北麓,确实是西南方向。我之前的方位判断错了——青霜门的旧址不在北麓,在北麓的西南方向,大约二十里。那个地方,地图上没有名字。”
“你怎么知道的?”
“星图上最后一位数字,对应的是《黄山志》里的页码。我昨晚用旅馆的电脑查了电子版的《黄山志》,找到了一处没有标注地名的地方。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道观,建于明代,毁于清末。青霜门的人,很可能就是在那里扎的根。”
楼明之看着她,忽然觉得有些恍惚。这个人在火车上睡了不到两个小时,昨晚又算到半夜,现在天刚亮就已经把所有的线索都理清了。她的眼睛里有血丝,但亮得惊人。那不是普通的好奇,那是一个人在寻找自己来处时才会有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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