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6章 古井
楼明之把复印件折好,放回口袋。
“排水沟的出口在哪里?”
“图志上没画到。但镇江城北的水系,从明代到现在基本没有大变。坡地西北方向,最近的水道是老城河。老城河有一段穿过了现在的市政公园,河岸是自然坡岸,没有完全硬化。”
两个人沿着围墙根往西北方向走。围墙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巷道,两边是老居民楼的背面,窗户里透出电视机闪烁的蓝光。一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听见脚步声,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然后无声地跳下来,消失在黑暗里。
走了大约十分钟,围墙到了尽头。尽头连着市政公园的铁栅栏。栅栏有一处被人掰弯了,露出一个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缺口。缺口那边的草地上,踩出了一条明显的土路。附近的居民大概经常从这里抄近道。
他们穿过缺口,进入公园。公园里没有灯,只有远处路灯的光透过树冠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暗影。老城河就在前面不远,能听见水流的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水底翻动很厚的书页。
河岸是土坡,长满了杂草。谢依兰走在前面,拨开草丛,沿着河岸慢慢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枯枝上几乎没有声音。楼明之跟在她身后,看着她黑色卫衣的背影在树影里忽隐忽现。她忽然停下来。
“找到了。”
楼明之走到她身边。河岸的土坡上,有一个半圆形的洞口。洞口不大,直径不到一米,被杂草和藤蔓遮住了大半。拨开藤蔓,能看见洞口内壁是用青砖砌的,砖缝里长满了青苔。青砖的形制很老,比现在的砖要大、要薄,是典型的明代城砖。
谢依兰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砖缝。
“糯米灰浆。明代建筑常用的粘合材料,比现在的水泥还结实。这条排水沟修得很讲究,不是普通的民用工程。”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小手电,拧亮,往洞里照了照。手电的光柱在黑暗的洞口里射出去不远就被吞没了。能看见的范围内,沟底是干的,铺着一层沉积多年的淤泥,淤泥表面有细微的裂纹。
“最近没有人进去过。”谢依兰把手电的光在淤泥表面慢慢移动,“泥面上的裂纹是自然干裂形成的,没有脚印。如果有人最近走过,裂纹会被踩碎。”
她站起来,把手电递给楼明之。
“你在外面等我。”
“一起。”
“洞口太窄,两个人进去,万一有什么情况,转身都转不开。”
“所以才要一起。”楼明之接过手电,“你师父教你的那句话,你记住了。我师父教我的,我也记住了。他说——地道里,最可怕的不是前面有什么,是回头的时候,发现身后的人不在了。”
谢依兰看着他。手电的光从下方照上来,把她的脸映出明暗分明的轮廓。她的眼睛在手电光里是一种很深的颜色,像老城河的水,在夜色里看不出深浅。
“那你跟紧。”
她侧身钻进洞口。楼明之跟在她身后。洞口比他想象中更窄,肩膀几乎蹭着两侧的砖壁。青砖上的青苔湿漉漉的,带着一股陈旧的泥土味。越往里走,那股味道越重,像走进了一本被水泡过又晾干的旧书的扉页里。
手电的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扫动。砖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残留着蜡油和灯芯的痕迹。当年使用这条地道的人,就是靠着这些壁灯照明的。
走了大约二十步,通道忽然变宽了。从只能侧身通过,变成可以两人并行。砖壁也变了——从普通的青砖变成了更大、更厚的城砖,城砖上还残留着当年凿刻的痕迹。
谢依兰停下来,把手电对准了右侧的砖壁。壁面上有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分界线左边的砖颜色更深,砌法也更老,是明代的。右边的砖颜色稍浅,砌法略新,是清代重修时补上去的。
“这里就是军械库地道的入口。”她的手指沿着那道分界线慢慢滑下,“明代的排水沟修到这里,和军械库的地道汇合了。清代的人重修的时候,把汇合口重新加固过。”
手电的光继续往前照。地道在前面不远处拐了一个弯。拐弯处的墙壁上,有一个用刀刻出来的箭头。箭头指向弯道深处。刻痕很旧,边缘已经被岁月磨圆了,但依然能看出刻的人手很稳,一笔一划都没有犹豫。
楼明之盯着那个箭头。
“这不是明代的。也不是清代的。”
谢依兰把手电凑近了。箭头的刻痕里,嵌着极细的暗色物质。不是泥土,是干涸之后渗进砖缝里的什么东西。她的手指在刻痕上方停住,没有碰。
“是血。有人用带血的刀尖,在砖上刻了这个箭头。”
手电光沿着箭头指的方向照过去。弯道后面,地道继续延伸。但地面上开始出现东西了。不是淤泥,不是碎石。是脚印。很多脚印。脚印的方向是单向的——全部朝着地道深处,没有一个朝外。
“他们在往外逃。”楼明之说,“从地道深处往外逃。箭头是指路用的。走在最前面的人,一边走一边在墙上刻箭头,让后面的人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但箭头只刻到了这里。”
手电光回到那个箭头的位置。箭头在弯道处的砖壁上,指向外面。但从地道深处走过来的人,走到这个弯道,已经不需要箭头了——他们能看见前方汇合口透进来的光。
谢依兰把手电往地道深处照去。光柱射出去,照到大约三十步外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挡住了。那是一堆坍塌的砖石,把地道完全堵死了。砖石的缝隙里,伸出一截木料。木料的一端被烧焦了,焦痕一直延伸到砖石深处看不见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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