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8章 展览上的残铁
许又开最终停在了展厅最深处的一个独立展柜前。
这个展柜比其他展柜都要小,四四方方,放在一个单独的底座上,上面罩着一层防弹玻璃。展柜里只放了一件东西——一块残缺的铁片,巴掌大小,边缘是不规则的断口,像是被人从一个整体上用力掰下来的。铁片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霜纹,在射灯的照射下呈现出一种青黑色的光泽,跟海报上那柄剑的颜色一模一样。
谢依兰的呼吸忽然变重了。
楼明之用余光看了她一眼,知道她认出了这件东西。不是认出来,是认对了——这块残铁的尺寸、断口的走向、表面的纹路,都跟她记忆中的某个描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那块她在档案上反复描摹了无数遍的残铁。
“青霜剑的剑尖。”许又开说,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件普通的古董,“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青霜剑被人用钝器砸断,剑身碎成了三截。这是其中一截,剑尖部分。”
“你是从哪里得到的?”谢依兰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楼明之听到这个声音,知道她的防备心已经拉满了。她平时说话不这样,只有在面对她很确定是敌人的人时,才会用这种冰一样的声音。
“三年前,从一个私人收藏家手里购得。”许又开不紧不慢地从展柜旁边的资料架上抽出一份文件,递给谢依兰,“这是当时的交易记录和鉴定证书,上面有那个收藏家的联系方式。如果你们需要核实,随时可以联系他。”
谢依兰接过文件,翻了两页。文件做得很规范,公证处的章、鉴定专家的签名、银行的转账记录,一应俱全。但越是规范的东西,越是可以用钱买到。她当然清楚这一点,翻文件只是在给自己争取时间——她正用余光一寸一寸地扫过玻璃柜中那块铁片的断口。她需要确认一件事。
“这断口不是被人用钝器砸断的。”谢依兰看完最后一页,抬起头直视许又开,“断口的边缘有规律性的扭曲,像是先用高温加热再用冷水急速冷却导致的金属疲劳。这不是砸断的,是淬断的。有人在青霜剑断裂之前,对它做过金属处理。”
她顿了顿:“手法很专业,像是铸剑师干的。”
许又开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是意外。像一个棋手忽然发现对手走出了一步自己没算到的棋。但那丝意外转瞬即逝,随即被一种更深的笑意取代——他没有回答谢依兰的问题,反而将目光移向楼明之。
“楼先生,”他说,“你知道青霜门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吗?”
楼明之摇头。
“不是青霜剑。也不是剑谱。”许又开的目光从楼明之身上移开,落在展柜里那块残铁上,“是一份名单。一份当年参与围剿青霜门所有人的名单。据说名单被刻在了一块青铜令牌上,藏在只有青霜门掌门才知道的地方。二十年来,这份名单一直是所有幸存者和施害者之间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得到它的人,就得到了当年那场屠戮的完整解释权——复仇的可以拿着它讨债,脱罪的也可以跟着名单把最后一个活口补上。”
谢依兰将展柜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看得清清楚楚,她的肩膀绷得笔直,但开口时声线没有一丝抖动。
“许先生的意思,残铁的意义不在于它是什么,在于它能引出什么。”
“不愧是谢家的后人。”许又开这句话像是赞美,也像是某种危险的宣示——他不仅知道她的来历,也早就知道她在找什么。他转过身,拿起展柜旁边的一杯茶,喝了一口,动作从容得就像一个在跟老友叙旧的普通长者,“剑尖是我放出去的饵。我想看看,谁会来找这块残铁。三年了,来找的只有两拨人——你们,和另一个人。”
“谁?”
“傅青霜失踪二十年的师叔。谢小姐,你在找的那个人。”
谢依兰的手指倏地攥紧,指节磕到玻璃柜下沿的金属框,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她脑中嗡了一下,但她没有移开目光。不能移开。跟许又开这种人面对面,移开目光就是认输。
楼明之替她问出了那句话:“她在哪?”
许又开把茶杯搁回展柜边上,轻轻磕出一声瓷器碰金属的脆响,在空旷的展厅里格外清晰。
“她昨天来找过我。戴着口罩和帽子,包裹得严严实实,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她走路还是青霜门的步子,脚掌外侧先着地。我们谈了很久,我把这块残铁给她看了。她看完就走了。”
“她去了哪里?”
许又开没有回答。他把展柜上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展厅的空气都骤然凝结的话:“她在去青霜门旧址的路上,被人截住了。没有去赴她二十年后的约。”
楼明之的心猛地往下沉。他想起了雨前在石阶缝里捡到的那截钢笔——“明”字篆书,碎星式的削痕,油墨干得发脆。那墨,不超过二十四个小时。
谢依兰的拳握得更紧了一些。不是愤怒,是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她盯着许又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买卡特的人,还是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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