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6章 大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大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楼明之站在镇江长途汽车站出站口的雨棚下面,看着雨水砸在沥青路面上溅起白色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腥气。他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旧旅行袋,左手插在夹克口袋里,指腹反复摩挲着那枚青铜令牌上凹凸不平的纹路。这枚令牌他已经摸了整整三年,上面的每一道刻痕他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正面的北斗七星图案,背面的“青霜”二字古篆,以及边缘处那一道细长的刮痕,是恩师方定坤殉职当晚留下的。
出站口的旅客陆陆续续被接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楼明之也不着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叼了一根在嘴上,打火机打了三次才打着。火光映亮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也映出了眼底两团深重的青黑。他今年三十二岁,看起来却比实际年龄要老上三五岁,那种老不是皮相上的皱纹,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三个月前,他还是滨城刑侦支队最年轻的队长,手底下带着十二个人,破案率连续两年全省第一。三个月后的今天,他是一介平民,革职通知上写的是“办案过程中存在重大违规”,但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罪名只有一个——他碰了不该碰的案子。
恩师方定坤的死,被定性为意外殉职。卷宗上写得清清楚楚:二零二三年十一月十七日晚,方定坤在追捕一名入室抢劫嫌疑人时,因楼道照明故障失足坠楼,后脑着地,当场死亡。现场勘查报告、法医鉴定、目击证人证词,一应俱全,无懈可击。
但楼明之知道恩师不是那种会“失足”的人。方定坤干了三十年刑侦,追过的嫌疑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再黑的楼道他都走过,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更重要的是,恩师坠楼那天下午给他打过一个电话,电话里只说了一句话:“明之,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二十年前那桩案子,见面细说。”
那桩案子,指的就是青霜门覆灭案。
楼明之当时正在外地出差,等他赶回滨城的时候,恩师已经躺在了冰冷的停尸间里。他连最后一面都没见上,只从遗物中拿到了这枚青铜令牌。没有人能解释这枚令牌的来历,方定坤的妻子说从来没见过这个东西,刑侦支队的同事也说方队生前没有提起过。
但楼明之认得上面的“青霜”二字。这两个字,恩师在遇害前的一个月里,至少对他提过七八次。
一根烟抽完,楼明之把烟头扔进水洼里,看着那一点火星瞬间被雨水吞没。他拎起旅行袋,大步走进了雨幕之中。
镇江这座城市他第一次来,但脑海里已经把地图背得滚瓜烂熟。滨城到镇江,高铁三个小时,他一路都在看资料——匿名寄到他出租屋的那沓卷宗,足足有一百多页,全是近三个月内发生在镇江及周边地区的命案。每一桩命案的死者,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二十年前青霜门的弟子或与青霜门有关联的人。
而每一桩命案的死状,都呈现出一种极为罕见的伤痕特征——伤口呈放射状,由中心向外扩散,仿佛被数十柄利刃同时刺穿,与传说中的“碎星式”剑法造成的伤口高度吻合。
碎星式,青霜门不外传的三大绝技之一。
楼明之的第一站是镇江老城区的一家小旅馆,他在网上订了三天的房间。旅馆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胖老头,看他淋得浑身湿透,好心递了条干毛巾过来,嘴里念叨着:“这雨下了两天了,天气预报说要下到周五呢,年轻人你这个时候来镇江做什么?”
“找人。”楼明之接过毛巾擦了擦头发,随口答道。
老板还想再聊几句,楼明之已经拎着袋子上楼了。房间在三楼最里面,窗户正对着一条窄巷,巷子对面是一排老式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防盗窗锈迹斑斑。他把旅行袋扔在床上,从里面翻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沓纸质资料,在窗前的旧书桌上铺开。
这些资料他已经看过不下二十遍,每一页的边角都被他折了标记,重要的段落用红笔圈了出来。最上面的一份,是最近的一起命案——死者名叫顾长河,六十一岁,退休工人,独居。三天前被发现死在自家客厅,身中十七刀,每一刀的创口都呈现出典型的放射状撕裂,与碎星式的特征完全吻合。
顾长河这个名字在警方系统里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前科,社会关系简单,邻居对他的评价是“老实巴交、不爱说话”。但楼明之从另一条渠道查到了一份三十年前的旧档案——青霜门第五代弟子名录,上面赫然写着“顾长河”三个字,入派时间是三十一年前,师从青霜门二护法李问荆。
李问荆,正是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案中唯一的失踪者。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楼明之盯着档案上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里的顾长河还不到三十岁,穿一件青布长衫,腰间系着一条青色腰带,那是青霜门弟子的标准装束。他面容清瘦,眼神沉稳,一看就是个练家子。很难想象,这样一个意气风发的武林中人,三十年后会变成一个沉默寡言、独居陋室的退休工人。
更让人想不通的是,顾长河在这三十年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与“青霜门”有关的痕迹。他没有参加过任何武术活动,没有联系过任何师兄弟,甚至连结婚生子都是通过最普通的方式,娶了一个工厂女工,生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后去了外地工作,每年回来一两次,仅此而已。
他在藏。藏了整整二十年,最终还是被人找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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