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 雨夜的访客
“那个人是谁?”谢依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飞白没说名字。他只说那个人——”老人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一丝浑浊的液体,“那个人是个文人,不会武功,但能看懂剑谱。门主很信任他,把剑谱给他看过。”
文人。不会武功。能看懂剑谱。
这三个条件一叠加,答案几乎呼之欲出。许又开。但他不是卧底,卧底是“某个大人物”安插进去的。许又开会不会就是那个卧底?
不对。徐飞白说的是“年轻时跟着姓许的做了那件事”。如果许又开是卧底,徐飞白就不会用“跟着”这个词——卧底是潜伏者,不是领导者。徐飞白跟着许又开做事,说明许又开在当时就已经是发号施令的角色。
而卧底,是另一个人。
楼明之的脊背一阵发凉。二十年前那场血案不是许又开一个人的手笔,而是一个组织、一群人、甚至是一张从江湖延伸到官场再到商界的巨大暗网。许又开是其中一个关键节点,但不是全部。师父刘建国就是因为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被无声无息地抹掉了。
“最后一个问题。”楼明之的声音低沉而急促,“周师傅,当年您跟刘建国说了这些之后,有没有人来找过您的麻烦?”
老人闭上眼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第二天就有人来了。”他说,“不是来找麻烦的。是来给我送钱的。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拿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五万块钱。他说刘建国问的事,以后不要再跟任何人提。”
“您收了吗?”
“收了。”老人的眼角滑下一滴浑浊的泪水,顺着太阳穴流进耳朵里,“我有老婆孩子要养。飞白已经死了,我说不说都救不活他。但我对不住刘建国——他当年来找我,我没收钱,全跟他说了。然后他就死了。”
楼明之慢慢站起来,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他看着床上这个枯瘦的老人,肝癌晚期,最多还有三个月。二十年的愧疚把他的身体和灵魂一起腐蚀成了空壳。他不是坏人,他只是个普通人。普通人面对五万块钱和一家老小的命,会做出普通人的选择。
楼明之没法怪他。
“周师傅,好好休息。”他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老人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从水底浮上来的气泡,又细又碎:
“那个人的左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一直划到手腕。”
楼明之猛地转身。“收买你的那个人?”
“对。”
“什么样的疤?”
老人用手在自己左手上比划了一下——一条斜线,从虎口内侧斜斜划向手腕内侧,像被匕首或者碎玻璃划过。
“还有别的特征吗?”
“没有了。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手。”
楼明之把这个细节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嗡嗡作响,胖大姐趴在楼下又睡着了。雨声小了一些,但还在下,打在窗户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两人走出养老院大门的时候,雨几乎停了。空气里飘着湿润的泥土味和不知从哪传来的桂花香。谢依兰收起伞,抬头看着夜空。云层裂开一条缝,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和几颗暗淡的星。
“许又开不是一个人。”她轻声重复着这句话。
楼明之站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火柴的光在夜色里亮了一瞬,照亮他棱角分明的侧脸,然后又暗下去。
“恩师的笔记里提到过一个人。”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得很慢,“当年他查青霜门案的时候,发现许又开和省里某位领导的秘书有密切往来。他申请调查那个秘书的通话记录,被上面驳回了。没过多久,他就被调离了专案组。”
“那个秘书叫什么?”
“笔记里没写名字。”楼明之说,“但师父用红笔在那个名字的位置画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四个字——‘左撇子’。”
左撇子。左手。
一个左撇子的人,最容易被利器划伤的部位,就是左手的虎口。
谢依兰和楼明之在夜色里对视了一眼,没有再说话。他们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人,甚至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张网——一张用金钱、权力和鲜血编织了二十年的网。
而网中央的蜘蛛,还在暗处静静地趴着。
回西津渡的路上,谢依兰靠着车窗,半闭着眼睛。出租车的收音机里放着一档深夜谈话节目,主持人用低沉的声音念着听众来信。雨后的镇江街头几乎没有行人,偶尔有辆洒水车慢慢开过,把积水溅到路边停着的电动车上。
楼明之坐在副驾驶,手放在胸前,隔着夹克按着那本笔记。师父的字迹还带着温度,那些用红笔画的圈、用感叹号标记的疑点、被驳回的申请报告的复印件,都被一个死去五年的老刑警,整整齐齐地保存在一个上了锁的铁皮盒子里。
他等了五年,等一个人来打开它。
而那个人,是他当年最对不起的学生。
出租车在西津渡古街口停下来。谢依兰下了车,夜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把碎发别到耳后,然后说:“明天我去查那个秘书。左撇子,手上有疤,省级领导的秘书,这几个条件够筛出人选了。”
“小心点。”
“我知道。”
她转身往民宿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楼明之。”
“嗯?”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她背对着他,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飘忽,“他能把笔记留到现在,说明他从来没怪过你。”
楼明之站在路灯下,烟头的红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没有回答,只是把烟蒂扔进积水里,看着它被雨水浸透、熄灭。
远处传来长江的汽笛声,低沉、悠长,像一头巨兽在黑暗里呼吸。西津渡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边的老房子沉默地矗立着,墙壁上的青苔在夜色里泛着潮湿的光泽。
这座城市在安睡。而那些醒着的人,还在刀锋上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