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7章 灯下故人,半步伪善深渊
“原来是这张残页。”
“二十年前,我便知晓此物存在。当年青霜门乱象丛生,门人四散,人心惶惶,有弟子含冤不甘,偷偷写下血泪供词,想要留一丝真相于世。”
“只可惜,世事无常,人力微薄。一纸残字,终究翻不了大局,救不了满门冤魂。”
他坦然承认。
不否认、不抵赖、不回避。
这份坦荡,比惊慌狡辩更加恐怖。
这代表,他早已无惧这些证据。
二十年光阴流转,权势稳固,名声滔天,人脉盘根错节。
如今的他,早已凌驾于当年的旧案之上。
当年的罪,如今已成无人敢碰的过往。
谢依兰眉心微蹙:“许先生既然早知晓,为何二十年从不公开,从不追查,从不为青霜门翻案?”
许又开抬眼,目光温和看向她,语气带着长辈式的无奈与沧桑:“谢姑娘终究年轻。”
“江湖恩怨,从来不是非黑即白。当年局势复杂,上下牵连太深,一动就是满城风雨,牵连着无数人命、无数家族、无数圈层利益。”
“我一人之力,护住残存文脉、留住零星旧史已是极限,何谈翻案?”
这句话,看似隐忍无奈,实则句句撇清。
我不是作恶,我是无能为力。
我不是主谋,我是无可奈何的旁观者。
顶级伪善,从不是直白的谎言。
是用最悲悯的语气,讲最冷漠的罪恶。
楼明之盯着他眼底那层不动声色的幽暗,心头寒意层层加深。
他办过无数凶案,见过无数恶人。
有亡命之徒的悍戾,有市井罪犯的贪婪,有权贵之人的嚣张。
可唯独许又开这种人,最可怖。
半生盛名包裹滔天罪恶,一生儒雅掩盖血海杀戮。
世人敬他、颂他、信他,无人知晓他衣冠之下,藏着怎样一副深渊皮囊。
“当年青霜门覆灭,不是内讧。”楼明之缓缓开口,字字笃定。
“是交易。是上层封口,是人为屠门,是蓄意灭脉。”
许又开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了一丝。
不是被戳穿的心虚,是一丝轻微的不悦,像是自己精心维护的棋局,被人粗暴打乱。
“楼队办案,讲究证据确凿。”他语气依旧平稳,“仅凭半张残缺、年代久远的血纸,便推翻二十年定论,未免太过武断。”
“一纸孤证,不足为信。”
楼明之向前半步,目光锐利如刀:“那我请问许先生。”
“青霜门镇派剑谱,为何不是失窃,是主动交付?”
这句话精准砸在最核心的隐秘上。
方才残纸之上,最关键、最无人知晓、最颠覆过往所有推论的一句话。
果然。
许又开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极快的异动。
极淡、极隐蔽,转瞬即逝,若非楼明之常年察言观色、深谙人心破绽,根本无法捕捉。
那不是惊慌。
是被人撬开隐秘的愠怒。
沉寂两秒,许又开缓缓开口,声音轻了几分:“楼队倒是看得仔细。”
“所谓交付,不过是乱世自保。当年门主自知大势已去,门派将倾,为保剑谱不落恶人之手,临时托付旁人保管而已。”
滴水不漏,完美解释。
可谢依兰当即冷声追问:“托付给谁?”
许又开眸光微凝,沉默片刻,淡淡摇头:“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又是无从考证。
二十年前所有关键线索,所有关键人证,所有关键细节,最终都归于八个字——年代久远,无从考证。
这就是暗局最狠的地方。
时间是最大的凶手,岁月是最好的帮凶。
所有罪恶,都能被时光掩埋;所有真相,都能被岁月抹平。
屋内烛火依旧摇曳,光影错乱,将三人影子拉扯得忽长忽短,交错重叠,像纠缠二十年、从未解开的宿命乱局。
楼明之忽然轻声开口:“许先生,你怕的从来不是旧案翻不了。”
“你怕的,是当年的交易,重新见光。”
许又开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轻轻笑了。
这一次的笑,褪去了所有对外的儒雅伪装,少了三分温和,多了七分深沉的漠然。
“楼明之,你太执着了。”
“执着于恩师一案,执着于所谓公道,执着于陈年旧账。你以为你在寻真相,其实,你只是在跟时代博弈,跟大局对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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