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1章 戏楼灯亮时故人未至
二楼是一个环绕戏台的U形回廊,回廊内侧是一排包厢——旧时代供有钱人家看戏的独立雅座。包厢的门都关着,只有最西侧那一扇敞开了一条缝,灯光从缝里漏出来,在走廊地板上画了一道金色的弧线。
灯就是从这里亮的。
楼明之贴在门边的墙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包厢不大,目测不超过十个平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老式书桌,桌上点着一根蜡烛——就是他们在楼下看到的那盏灯。烛光摇曳,将整个房间的影子都搅动得微微晃动。桌旁坐着一个女人。
女人背对着门,穿着一件靛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挽成一个老式的髻,簪了一根银簪子。她的背影极瘦,肩胛骨的轮廓隔着布料清晰可见,像两片收拢的翅膀。她面前摊着一本书,正低着头在翻页,翻页的动作极慢,慢到像是在抚摸每一页纸。
“谢云翎前辈?”楼明之开口,声音压得很沉。
女人的手停了。停在半空,指尖还捏着一页纸的角,那页纸在烛火的气流中轻轻颤动。然后她缓缓转过头来。
不是谢云翎。
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年龄大约四十出头,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颧骨很高,眼眶很深,瞳孔是极淡的灰褐色,在烛光下看起来几乎像一对琥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笑,是那种长期保持沉默的人面部肌肉自然形成的弧度。
“你不是谢云翎。”楼明之说。
“不是。”女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我叫沈霁。谢师姐让我在这里等一个人。等了三个月。”
楼明之的心脏猛地收紧了一拍。谢师姐。这个称呼说明她是青霜门的人,或者至少跟青霜门有极深的渊源。
“你是青霜门的?”
“曾是。”沈霁合上书,转过身来正对楼明之。她的动作很慢,慢到楼明之注意到她的左手一直垂在身侧,从转身到合书都没有动过。那只手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手腕处有一道陈旧的环形疤痕,深可见骨的老伤,伤了至少十年以上,筋腱应该早就断了。
“我的左手废了。”沈霁注意到他的目光,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那晚,被人挑了手筋。从那以后就不再是江湖人了。但谢师姐说,不是江湖人,也可以等。”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谢依兰出现在包厢门口。她的目光落在沈霁身上,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沈霁也看向她,瞳孔在烛光中微微一震。
“你是谢云鹤的徒弟?”沈霁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跟她长得不像。但你站着的姿势——左脚比右脚多承三分力——跟她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谢师姐教出来的。”
谢依兰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才发现自己确实是左脚承重。这是师父从她八岁起就反复纠正的站姿——重心偏左,右手才能随时出招。她练了二十年,早就刻进骨子里了,连自己都没有察觉。
“沈师叔。”她用了这个称呼,声音有轻微的颤抖,“我师父说青霜门覆灭后,所有女弟子都被……她说没有幸存者。”
“她说的没错。”沈霁站起来,走到窗边,用右手拨开窗帘的一角,望向楼下空无一人的戏台,“那晚活下来的女弟子只有两个。一个是谢云翎,一个是我。谢师姐被人背出去的时候,我还躺在尸堆里。他们以为我死了。”
她松开窗帘,转回身,目光落在谢依兰脸上,像在辨认什么。
“谢师姐走之前,让我等她三个月。她说三个月后会有人来找我。她说了三个特征:一男一女,女的站姿左脚重三分,男的看人的方式像在审讯。她还说,如果三个月后等不到,就让我离开镇江,永远不要回来。”
“你等了三个月。”谢依兰说。
“等了三个月。”沈霁点头,“今天是最后一天。”
蜡烛的火焰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暗处叹了一口气。沈霁低头看着那根烧了一半的蜡烛,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谢师姐算无遗策,说三个月就三个月,一天都不差。”
“她在哪?”谢依兰急切地追问。
沈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从桌上拿起那本合着的书,递给谢依兰。书很旧了,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边角磨得发白,上面没有任何书名,只在右下角有一个用银线绣的小字——“翎”。
谢依兰翻开书。第一页没有文字,只夹着一张老照片。黑白照片,边角泛黄,上面是一个年轻女子抱着一个婴儿站在青霜门的门楼前。女子的脸很模糊,但身形和眉眼之间,依稀能看出跟谢依兰的师父谢云鹤有几分相似。婴儿的襁褓上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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