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4章 剑谱的第八页
“第八式。”他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碎星式的第八式——也就是剑谱上根本没有画出来的那一式。”
谢依兰的呼吸声在电话里变得清晰可闻。不是喘,是那种极慢的、一口分成三段呼出来的气息,像是要把胸腔里的空气全部排干净才能给大脑腾出位置思考。然后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被钉子钉在木头里那么稳。
“所以顾鹤年当年在每一份鉴定报告上都签了名,不是履行程序——是在用自己的名字画一张图。”
“一个法医,在灭门案的鉴定报告上画嫌疑人的剑法图解。”楼明之把手中的卷宗放下,动作轻得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他发现了死者的伤口有问题,但不能写在鉴定栏里,因为鉴定栏会被人看到。所以他用落款的位置画了一张只有他自己知道怎么画出来的图。他知道有人会把这些卷宗收好,知道有人会在二十年后把它们一份一份摊开,知道有人会把三十七个点连成一条线。”
“他把答案藏在最显眼也最不起眼的地方。”
“对。签名。每一份官方文件上最不会被人细看的细节。”
谢依兰沉默了两秒。然后她说:“第八式。”
“什么?”
“他画的是第八式。但剑谱上的第八页是空白的。”谢依兰说,“这意味着第八式在案件发生的时候就已经被撕掉了。撕掉这一式的人,要么是凶手——要么是比凶手更不想让这一式被人看见的人。”
楼明之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那股凉意从他的尾椎骨开始,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爬,爬过肩胛,爬过后颈,最后停在天灵盖正下方。做刑侦这么多年,他经历过无数次“破案时刻”——那个所有线索突然在脑子里自动拼接成一幅完整拼图的瞬间。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拼图拼出来之后,图案本身比线索更让他脊背发凉。
凶手不是外来者。
能撕掉剑谱内页的人,要么是门主本人,要么是有资格进入藏剑阁的核心弟子。青霜门不是被外人从外面攻破的,是被人从里面打开的。而这个“从里面打开”的人,用的很可能就是第八式的招式特征。
所以法医在尸检时发现了伤口的异常——那是第八式造成的——但没有人提。没有人提的原因,楼明之暂时还不敢往下想。
“你现在穿衣服。”楼明之说,“我在档案馆门口等你。”
“现在?”谢依兰看了一眼窗外的大雨。雨幕密得连对面那栋楼的轮廓都看不清楚,路上积水已经漫过了马路牙子,凌晨三点的镇江城像一座被沉在水底的废墟。
“现在。”楼明之已经站起来穿外套了,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声音因为动作而一颠一颠的,“如果顾鹤年当年在卷宗里藏了图,那他不可能只在卷宗里藏。他的档案、日记、私人笔记——档案馆有他退休之后移交的全部遗物,今年刚解封。”
“你确定档案馆凌晨三点开门?”
“不开。”
“那你——”
“所以需要你的轻功。”
谢依兰把电话挂了。楼明之听着忙音笑了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高,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跟了他八年的军刀,插进脚踝的刀鞘里。然后他又从抽屉里拿出了一样东西——一枚青铜令牌,上面刻着一个“霜”字,边缘已经被磨得圆润光滑。这是他恩师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也是他查到现在唯一还说不清来源的物证。
他把令牌揣进内兜,拉开门,走进了雨里。
档案馆是一栋四层的老式建筑,前身是民国时期的镇江商会,后来改成档案馆,再后来因为经费不足被半废弃,只有一楼还象征性地开着几个窗口。楼明之站在档案馆后院墙外面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滴进眼睛里,他连擦都不擦。铁栅栏足有三米高,顶端是尖的,锈迹斑斑,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谢依兰站在他旁边,打着一把黑伞,鞋面上沾了一点泥,但身上的衣服是干的。她是从正门绕过来的。她看了一眼浑身湿透的楼明之,把伞往他那边斜了半寸,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你从哪里来的?”
楼明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没回话。他指了指铁栅栏,意思是让她翻。谢依兰把伞收拢,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右脚在墙面一块松动的红砖上借力一蹬,左手反扣铁栏杆顶端没生锈的那一小截横梁,腰腹一拧整个人就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膝盖微曲,脚尖先在长满青苔的水泥地上点了一下,然后脚跟才落地,整个过程发出的声音比雨声还轻。她站稳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铁栅栏外面的楼明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忘了你翻不过来。”
楼明之站在雨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伸手指了指铁栅栏侧面的一个小门。那扇门只有半人高,锁早就锈坏了,他用两根手指捏住锁头往上一提,锁就开了。他弯下腰从小门里钻了进来,站起身的时候顺手把湿透的头发往后撸了一把,然后对谢依兰说:“正门绕进来的人,就别嘲笑我了。”
谢依兰没理他,转身走向档案馆的侧门。
档案馆内部的空气带着一股旧纸和樟脑丸混合的味道,在雨夜的潮气里发酵了二十年,浓得几乎可以用舌头尝到。这种味道楼明之很熟悉——每一间存放旧档案的房间都是这个味道,像是所有被遗忘的真相在用最后残留的气味向你证明它们还存在。手电筒的光在走廊里切出一个晃动的白色圆柱,光束扫过一排排铁皮档案柜,柜门上的标签已经发黄卷边,字迹模糊得像被水泡过的报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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