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5章 茶未凉
许又开端起自己的茶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像是在对自己说话:“顾鹤年是个天才。他把第八式的剑痕特征拆成三十七份,藏进三十七份看似无关的命案鉴定报告里。这个手法,整个公安系统没人看出来,整个武林也没人看出来。”他把茶杯举到唇边,抿了一口,然后抬头直视楼明之,“但楼望山看出来了。他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三十七份卷宗的复印件,用红笔把顾鹤年的签名位置连成了线。那条线,画的就是第八式。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楼明之的声音低而哑,喉咙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许又开沉默了片刻。炭火在他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把他那副儒雅的皮囊烤得忽明忽暗,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在反复切换。“他对我说:‘许老师,我知道第八式是你撕掉的。但我来不是要抓你。我来是要你告诉我——撕掉之前,你把这一式教给过谁?’”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湿凉,沉甸甸的,裹着炭火的热气在窗前的位置搅成一小团白雾。
“那晚之后,我答应帮他查。”许又开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某个睡着了的人,“但我还没来得及查到,他的车就从盘山公路上翻了下去。你们说那是意外。你们觉得我会信?”
楼明之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他猛地上前一步,靴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胸口的青铜令牌隔着衣服撞了一下他的胸骨,冰凉刺骨。
“你的意思是——不是你?”
许又开把茶杯放下,站起身来。他站起来之后,楼明之才发现这个五十八岁的男人比他想象中更高,肩比电视上看到的更宽,背也挺得更直。他走到楼明之面前,伸出手,用两根手指点了点楼明之口袋里露出半截的青铜令牌。他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尖的皮肤粗糙,指腹上有厚厚的老茧——那是长年握剑的人才会有的茧子,位置和练刀的人不一样,茧在指尖,不在掌根。
“这枚令牌,是你老师留给你的,对吧?”许又开收回手,看着楼明之的眼睛,目光里忽然多了一丝疲惫,“那你知道它是干什么用的吗?”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枚令牌是楼望山最后一次见他时塞进他手心里的,塞完之后用力握了握他的手,说“收好,别给任何人”。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活着的楼望山。
“这叫‘霜令’。”许又开转身走到窗前,撩开窗帘的一角看向窗外。雨后的天空正在从墨蓝转成淡青,天快亮了,远处的建筑轮廓已经从黑暗中浮现出来,像一幅逐渐显影的黑白照片,“青霜门门主的信物。一共两枚,一枚在门主手里,一枚在护法手里。你老师手里这枚,是门主令。”
他转过身,窗帘从他指间滑落,重新遮住了窗户。炭火盆里的光把他上半身照得很亮,下半身埋在阴影里,整个人像是被切成两半。
“青霜门覆灭那一夜,护法买卡特带着另一枚令牌失踪了。二十年后,一个国籍不明、来历成谜的地下皇神,在中亚边境建了一座私人城市。你知道那座城的城门上刻的是什么吗?”
楼明之摇了摇头。
“霜。”许又开的声音沉得几乎要坠到地板上,“买卡特就是青霜门的叛逃护法。他守的那枚护法令,和你手里这枚门主令,合在一起就是青霜剑谱最后一页的钥匙。那页上记载的不是剑法——是当年的真相。”
谢依兰从角落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那个防水布袋,但手指已经松开了拉链。她看着许又开,目光里的戒备没有完全消退,但已经被另一种更大的情绪盖了过去。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问题很重。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武侠杂志主编。你也不是单纯的目击者。”
许又开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炭火又崩了一下,一颗火星从炉口飞出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极短的弧线,然后熄灭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他低头看了看那颗熄灭的火星,像是看着某段已经回不去的时光。
“我叫许又开。”他说,“——也是二十年前那个被买卡特偷走剑谱第八页的人。”
楼明之握刀的手终于松开了。
窗外,天光渐亮。雨后的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和积水的窗面折进屋内。炭火将熄未熄,紫砂壶里剩下最后一点茶根,不多了,但尚有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