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96章 锈锁
铁门被推开。一股寒气从门缝里挤出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和另一种更复杂的味道——烧焦的木头、腐烂的布料、还有金属氧化后的铁锈甜味。楼明之举起手电筒往里照,光柱劈开黑暗,照出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台阶是青石铺的,每一级都被磨得很光滑,边缘有细小的裂纹。墙壁两侧有烛台,蜡烛早就烧尽了,只剩下铁质的底座,锈得看不出原来的形状。
他们沿着台阶往下走。温度在下降,每下一级就凉一点,走到第三十级的时候,谢依兰的呼吸在空气里凝成了白雾。楼明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摇摇头表示没事,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温湿度计,上面的数字跳得很快——温度七度,湿度百分之八十九。
台阶尽头是一个地下室。不大,目测四十平方左右,层高很低,楼明之伸手就能摸到天花板的横梁。横梁上挂着蜘蛛网,网的密度大得不正常,一层叠一层,像是几代蜘蛛在这根梁上繁衍生息。地下室里摆着一张长桌,桌上铺着一块灰白色的布,布上放着几样东西:一盏铜灯,灯油早已干涸;一本线装书,封面被水渍泡得模糊不清;一个铁盒子,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还有一幅卷轴,用一根褪色的红绸带系着。
谢依兰走到长桌前,没有先动手,而是从包里拿出一双白手套戴上。她打开那本线装书,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是青霜门的门规。”她说,“前面几页是正常的门规条文,到后面——”她翻到后半本,把书转过来给楼明之看。后半本的内页被撕掉了,撕口参差不齐,是暴力的、急促的撕法,不是用小刀沿着装订线割的。更诡异的是,残留的纸边上有一片褐色的印记,边缘呈喷溅状。
楼明之凑近看了一眼,立刻认出来——血迹。他在刑侦队干了十年,见过太多血迹形态,喷溅状、滴落状、涂抹状、转移状,这种沿着撕口分布的细小喷溅点,只有一种解释:撕书的时候,撕书的人手上有血。不是沾上去的,是正在流血的手,一边流血一边撕。
“撕书的人手上带血。”他把这个结论说出来,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谢依兰没有答话,她把书轻轻放回原位,然后去拿那个铁盒子。铁盒没有锁,锁扣一掰就开了。盒子里面铺着一层红色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把钥匙。
钥匙是铜的,比普通的门钥匙大一号,柄部刻着一个篆字。谢依兰把钥匙拿到手电筒光下,辨认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她抬起头看楼明之,手电筒的光从下巴打上去,让她的表情看起来有些古怪。
“这个字是‘沈’。是沈青崖的私印钥匙。青霜门门主有三把钥匙——一把开厅堂,一把开剑阁,一把开密室。这把是密室钥匙,剑谱就锁在密室里。”
“密室在哪?”
谢依兰没有马上回答。她把钥匙放回盒子里,拿起那幅卷轴,解开红绸带,缓缓展开。卷轴不是字画,是一张地图,用极细的墨线勾勒出镇江老城区的地形,上面用朱砂标注了十几个点,连起来像是一个不规则的星图。她盯着地图看了很久,然后从笔记本里翻出一张自己手绘的现代地图对照。
“这些点,有的是青霜门的产业,有的是已经消失的巷道,有的——”她停顿了一下,手指落在一个朱砂标注的位置上,“有的是今天还存在的建筑。这个是镇江档案馆,这个是老市政府,这个是——”
“这个是什么?”楼明之指着地图最边缘的一个朱砂点,那个点的颜色比其他点更深,几乎发黑。
谢依兰把手电筒凑近,脸色微变。“这个位置,在现在的版图上,是许又开的武侠文化馆。”
地下室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到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能听见墙角某处有水滴沿着石缝渗下来的声音。楼明之拿着手电筒扫了一圈四壁,光柱在墙上扫过的时候,他注意到东侧的墙壁上有一块区域颜色不同——比周围的墙砖浅,形状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他用手指关节敲了敲那块区域,声音是空的。
“后面有空间。”他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谢依兰放下卷轴走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秒,什么都没说,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这种默契是他们一个多月来在案发现场磨合出来的——不需要语言,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墙砖的缝隙里嵌着灰浆,但颜色比周围的灰浆浅,说明后来重新填过。楼明之从背包里拿出撬棍,把撬棍尖端插进砖缝,一点一点地松。灰浆碎屑簌簌地往下掉,在安静的密室里像某种密集的鼓点。谢依兰在旁边打光,光柱稳得纹丝不动。第三块砖被撬出来的时候,墙后面露出一条缝隙,裂缝里涌出一股更冷的空气,冷到谢依兰的手电筒光都晃了一下。
楼明之把手伸进缝隙,摸到一样东西——凉的,硬的,有棱角。他把东西拽出来,手电筒的光打在上面,两个人都愣住了。
是一个铁质的相框,锈得不轻,但玻璃还在。玻璃底下压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有四个人——两男两女。左侧的男人面容清瘦,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站姿挺拔,气质儒雅;他旁边的女人挽着他的手臂,梳着民国式的发髻,眉眼温婉。右侧的一男一女明显是武侠门派的打扮,男的一身短打,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穗是青色的;女的穿着劲装,辫子搭在胸前,手里握着一把出鞘的短剑,剑尖斜指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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