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10章 茶盏中的倒影
茶社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谢依兰的肩膀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寸。楼明之依旧不动声色,但他的右手已经滑到了桌下,摸到了腰间那副手铐。那是他被革职时偷偷留下来的,一直没还回去。
“你认识姓许的?”楼明之问。
“认识,怎么不认识。”老头慢悠悠地走过来,手里多了一个布包,“许先生三天前来过,留了一样东西,说是会有人来取。”
他把布包放在桌上,一层一层打开。
谢依兰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布包,全身的肌肉都已经调整到最佳状态。她跟楼明之搭档这么久,见惯了突然从“送东西”变成“送命”的场面。
布包打开了。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男人,四十来岁,浓眉深目,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站在一座老宅子门前。照片的边缘泛黄发脆,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这人是谁?”楼明之问。
“他说你认识。”
楼明之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新,像是这几天才写上去的:
“青霜门旧人,尚存一十七。三月之内,必死其十。”
落款是三个字——许又开。
楼明之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认识这个字迹。三个月前,那些匿名寄到他住处的命案卷宗,用的就是这种字体——笔画端正,但笔锋暗藏尖角,像刀刃一样,透着一种刻意的冷静。
“他亲笔写的?”楼明之抬起头。
“那还有假?许先生的字,老头子认得。”老头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你是什么人?”
老头没有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右手,卷起袖子。
他的手臂上,有一道疤。
那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像一条蜈蚣趴在枯皱的皮肤上。疤痕很旧了,至少有二十年,但依然看得出当初伤口有多深。
谢依兰的呼吸忽然急促起来。
她认出那道疤。青霜门的门规里有一条——背叛师门者,断其右手经脉。刀口从腕到肘,分寸不得差。
这个老头,是青霜门的人。
“老朽姓段,单名一个横字。”老头的腰慢慢直了起来,那双黄豆大的眼睛忽然有了光,“青霜门外门弟子,专管门中茶寮。二十年前那个晚上,我给掌门端了最后一壶茶,掌门喝完说,‘段横,今天茶里放多了盐’。我说,‘掌门,那不是盐’。掌门叹了口气,就让我走了。我前脚出门,后脚就听见——”
他的声音断了。
挂钟咔嗒咔嗒地走了三下。
“后脚就听见人倒地的声音。”老头说完,把袖子放了下来。
楼明之盯着他,目光像***术刀,一层一层剖开他的话。这老头的故事,细节太具体了,具体得像是真的,又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这二十年,你一直在镇江?”楼明之问。
“哪儿都没去。”
“没有人找过你?”
“找过。来找过的人,都回不去了。”段横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这间茶社,外面看着是个破茶社,里面住的是个快入土的老头子。可青霜门的茶寮,从来不是光卖茶的地方。”
他说着,忽然拍了拍手。
茶馆的灯灭了。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机械声从地板下面传来——咔嗒、咔嗒、咔嗒——那声音跟墙上的挂钟几乎一模一样,只是更沉,更闷。
楼明之感觉脚下一空。
他和谢依兰几乎同时做出了反应。谢依兰左脚一点桌面,整个人像一片羽毛似的飘了起来,右手同时抓住楼明之的肩膀,想把他提起来。但地板翻得太快,两人的身体已经开始下坠。
下坠的过程中,楼明之一只手死死攥着那张照片。
黑暗中,他听见段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叹息:
“许先生说,让你俩先去一个地方。那地方,有你们想看的真相。”
咚。
沉闷的落地声。
楼明之的后背结结实实砸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像是沙袋,又像是棉絮。他翻身爬起,黑暗中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谢依兰在不远处骂了一声。
“有没有受伤?”他问。
“膝盖磕了一下,没大事。”谢依兰的声音从两米外传来,“手机没信号。”
楼明之摸出手机,摁亮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一个大约四平方米的空间,四周是粗粝的砖墙,头顶的地板已经合上了,严丝合缝。角落里堆着几个麻袋,刚才他砸中的就是这些麻袋。
他把手机举高,照着墙壁。
墙上刻着字。
不是现代的刻法,是用利器一笔一划凿出来的,字迹潦草却有力,像是一个人在生命最后的时刻拼命留下的遗言:
“吾乃青霜门第十七代弟子韩伯亭,许又开以剑谱为饵,引叛徒屠门。吾藏身于此,伤重不支,留此字以告后来者——”
后面几句被一片黑褐色的痕迹覆盖了,在手机的光下隐约看得出是干涸的血。
谢依兰凑过来,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完,脸色变了。
“韩伯亭,是我师叔。”
她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带着一种被压了二十年的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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