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7章 子时之前 正午的太阳把江心洲晒
“他最后说了什么?”
“他说——”尹秋水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令牌给了对的人。我可以安心了。’”
电话挂断了。
楼明之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微微发抖。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歪脖子柳树的影子拉长了一截。谢依兰坐在床边,没有说话,只是把凉透的快餐盒往他手边推了推。
“你得去。”她说。
“嗯。”
“但你不会一个人去。”
楼明之转过头看着她。谢依兰的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带着几分倔强的笑意。
“尹秋水说许又开的人不认识你。但他不知道许又开的人认识我。”她说,“既然他们已经进村了,我们就给他们一个目标。”
“什么意思?”
“你去牌坊见尹秋水。我留在旅馆,让那两个‘芦苇贩子’看到我。”她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化妆包,晃了晃,“半小时够我变一张脸出来。够你用的。”
楼明之看着她。他知道自己说服不了她,也没有打算说服。
“天黑之后行动。”他把搪瓷缸里的残茶泼出窗外,“现在,先把顾长川挖的坑弄清楚。”
江心洲的档案室在村委会二楼,是一间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堆满了发霉的旧文件。楼明之花了五百块钱从村会计那儿借来钥匙,两人从下午翻到傍晚,终于在一沓土地使用变更记录里找到了线索。
江心洲北边的老坟场,十年前被划为宅基地储备用地。但规划一直没有实施,因为坟场的产权归属存在争议——那块地名义上属于村委会,实际上被一个叫“尹秋水”的人以“祖坟地”的名义长期占用。
“尹秋水在江心洲有地?”谢依兰有些意外。
“不止。”楼明之翻到下一页,是一份土地纠纷调解书,“十二年前,顾长川也在这里买了一块地。位置紧挨着尹秋水的地。两块地的交界处,正好在牌坊正下方。”
“所以顾长川挖的,是交界处。”
“准确地说,是两块地的交界点。那个点不属于任何一方——是法律上的‘空白地带’。”楼明之合上文件夹,“如果青霜门当年要在江心洲藏什么东西,这个点是最安全的选择。即使地被征收了,交界点也不会被划入任何一方的产权范围。”
“那东西是谁藏的?”
“二十年前。”楼明之站起来,走到窗前。夕阳把整条江染成了暗金色,远处的芦苇地在风里翻涌,像是大地上起伏的呼吸。“二十年前青霜门覆灭,有人在逃出来之前,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了这里。而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三个人。藏东西的人,看管东西的人,和取东西的人。”
“藏东西的人是谁?”
“不知道。但看管的人——”楼明之转过身,“是尹秋水。这就是他在这里守了三十年的真正原因。”
“取东西的人是顾长川。他三月初八来取,东西挖走了。”
楼明之摇头。“如果他成功取走了,尹秋水不会约我们见面。取走的人,不是顾长川。顾长川只是来挖的。东西被人捷足先登了。”
夜幕降临的时候,整个江心洲被一层薄雾笼罩。主街上的路灯只亮了三盏,其余的都坏了。昏暗的灯光在雾气里晕开,把石板路照得斑斑驳驳。
谢依兰坐在旅馆房间里,面前摆着一面小圆镜。她对着镜子,用一支细毛刷蘸着特制的颜料,一点一点地改变着自己脸部的轮廓。颧骨打高,下颌加宽,眉形画粗——不到二十分钟,镜子里的那张脸已经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农村妇女,皮肤黝黑,五官平平,混进任何一个集市都不会被多看一眼。
她把长发盘起来,塞进一顶毛线帽里,换上从老太太那儿借来的碎花外套。然后从背包夹层里拿出一件东西——一根簪子。簪子是银质的,簪头雕着一朵梅花,花瓣薄得透光。她把簪子插在发髻上,用帽子遮住大半,只留簪尾露出一小截。
“这是师叔留给我的。”她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过,到了最危险的时候,就把簪子亮出来。”
“为什么?”
“因为这支簪子是买卡特父亲的遗物。买卡特认得它。”谢依兰站起来,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楼下斜对面的路灯下,两个男人正靠在墙角抽烟。一个穿着迷彩服,一个戴着草帽。他们面前的板车上堆着几捆芦苇,看起来和所有收芦苇的小贩没有区别。但他们的站姿不对——太挺拔了,是军人才有的那种笔挺。
“就是他们。”
楼明之系好鞋带,把青铜令牌贴身收好。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件深色的冲锋衣换上,又检查了一遍手机的电量。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谢依兰一眼。
“如果一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发消息——”
“那我就带着簪子去找买卡特。”谢依兰说,“放心,我比你会求人。”
楼明之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推门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沿着木楼梯一级一级地响下去,最后消失在旅馆门口的晚风里。谢依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身影穿过主街,拐进通往北边芦苇地的小路。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细,像一支被投出去的标枪。
然后她看见那两个“芦苇贩子”也动了。他们掐灭烟头,一前一后地跟了上去。
谢依兰没有动。她数着秒。一,二,三。数到六十的时候,她也下了楼。
旅馆楼下的小卖部还开着。老太太坐在柜台后面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扬剧。谢依兰从后门出去,钻进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小巷。她记得白天查看过这条巷子,巷子尽头连着洲子西边的一片芦苇荡,从那里可以绕到牌坊的侧面。
她要在那两个“芦苇贩子”动手之前,先找到他们的车,或者他们的船。许又开的人不会凭空出现在江心洲。他们一定有交通工具,有通讯设备,有撤离路线。找到这些,就等于掐住了他们的后路。
夜色里,她的身影轻盈得像一只夜行的猫。碎花外套在芦苇丛中时隐时现,很快就和整片黑暗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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