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28章 茶盏底的第三张脸
镇江的秋雨来得毫无征兆。
楼明之站在许又开那栋私人陈列馆的门廊下,雨水顺着飞檐的瓦当浇下来,在青石台阶上砸出一排细密的水坑。他没带伞,也不想按门铃。门铃是铜铸的,做成了两只交颈的仙鹤,仙鹤的眼睛是两颗绿豆大的绿松石,在雨天的暗光里幽幽地亮着,像什么东西在盯着他看。
他不喜欢被盯着看。
谢依兰站在他身后半步,撑着一把从巷口杂货店临时买的折叠伞,伞面小得可怜,她踮着脚把伞往他那边偏了偏,自己的半边肩膀已经湿透了。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的盘扣褂子,是那种老裁缝铺里定做的款式,袖口绣了一圈极细的银丝云纹,雨水落在上面不打皱,顺着纹路一滴一滴往下滚,倒像是衣服自己在流泪。
“你到底按不按?”她问。
“按。”楼明之说,手却还是插在裤兜里没动。他在等。等这扇门自己开,还是等门后面的人先沉不住气——他也不知道。他就是觉得这扇门跟他之前见过的所有门都不一样。它太精致了,精致得不像是给人住的,倒像是给人看的。
门自己开了。
开门的不是许又开,是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背驼得像一张拉满的弓,脸上皱纹深得能夹住一粒米。老头看了楼明之一眼,没有问姓名,没有问来意,只是侧身让出一条窄窄的通道,说了句“许先生在茶室等二位”,然后就像影子一样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一扇侧门后面,连脚步声都没有留下。
“他怎么知道我们是两个人?”谢依兰低声问。
楼明之没有回答。他已经开始在心里计数了。从巷口到陈列馆大门,直线距离不到一百米,沿途没有任何监控探头——他进巷子之前就数过了。门廊上方也没有。那么,许又开是怎么知道他们到了的?
答案在穿过走廊之后揭晓了。走廊两旁的墙上挂着数十幅黑白照片,装裱在统一的酸枝木框里,照片的内容全是青霜门旧物——一把断了半截的长剑,一本被火烧掉封皮的拳谱,一只裂了口子的茶壶,一枚刻着“青霜”二字的腰牌。每张照片底下都贴着一张小卡片,用工整的小楷写着器物的名称、年代、来历。拍得很专业,用的是博物馆级的侧光,把器物上的每一条裂纹每一处锈迹都照得纤毫毕现,好像随时会从照片里溢出来。
“这些是青霜门的遗物。”谢依兰在走廊中间停了下来,盯着其中一幅照片。那是一把匕首,刀身上刻着一朵极小的梅花,梅花的每一片花瓣都是五道细如发丝的刻痕,刻痕的尾端微微上翘,像被风吹起来的花瓣边缘,“这把匕首上的梅花刻法,跟我家的剑谱上的梅花点穴手的起手式一模一样。这绝不可能被外人仿制。”
楼明之也停下来了。不是看照片,是看照片旁边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极小的孔,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看见了——因为那孔是新的。钻痕很细,边缘还没有被灰尘填满,露出石膏板内部微黄的纤维。孔的后面,是一只*****。不只一个。走廊两旁的每张照片上方都有一只,藏在酸枝木框的阴影里,像一排安安静静的复眼。
“他一直在看我们。”楼明之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谁?”
“许又开。从我们进巷子那一刻起,他就在看。”
茶室在走廊尽头。门是敞开的,里面飘出一股沉甸甸的檀香味,浓得几乎可以用手捧起来。许又开坐在一张黄花梨茶案后面,正在亲手沏茶。他穿了件月白色的对襟衫,袖口挽到手腕上方三寸,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壶是紫砂的,养得油润发亮,壶身刻着一行小字,楼明之隔得太远看不清,但他看见许又开的手很稳。一个将近六十的人,手比三十岁的狙击手还稳,滚水从壶嘴冲进公道杯里,连一滴都没有溅出来。
“楼先生,谢小姐,请坐。”许又开没有起身,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两人在他对面落座。茶案上已经摆好了两只杯子,白瓷薄胎,杯中各放了半盏茶。茶汤是琥珀色的,透亮见底,杯底沉着一片完全舒展开的叶片,叶脉清晰得像一张微缩的地图。茶的温度刚刚好,不烫嘴也不凉口,显然是算准了两人穿过走廊的时间才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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